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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任小名并没有太听明白她的意思。以她的理解和她得到的消息,就是说柏庶因为身体不好退学了,但是身体不好不应该在家里休养吗?她去哪里休养了?
&esp;&esp;柏庶的爸爸就很不耐烦,任小名没坐几分钟,他就故意在里屋大声咳嗽,给柏庶的妈妈示意她送客。任小名慌忙之下突然想到借口,说,“我,我想借几本柏庶的书。我弟弟念高中,成绩不好,我以前的书都找不到了,想来借柏庶的。”
&esp;&esp;柏庶的妈妈就点头说,“可以呀,你随便拿,反正柏庶以后也用不上了,她的东西你想拿什么拿走就行。”
&esp;&esp;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但任小名也顾不上想那么多,她走向柏庶的书桌,也不知道要找什么,就信手翻了翻。窗台上那盆绿植看起来已经枯死很久了,叶子干瘪发黄,像蛆虫的尸体一样盘在萎缩的枝干上,也不知道她父母为什么没有把这盆垃圾倒掉,或许他们只是觉得倒不倒掉也没有区别。
&esp;&esp;她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地拉开了一个没有上锁的抽屉,看到了那支她曾经无比羡慕的,周老师送给柏庶的钢笔。她有点觉得自己这样做不道德,但还是忍不住伸手拿了起来。等见到柏庶,可以捎给她,任小名心里安慰自己。
&esp;&esp;她的手指毫无目标地从小书架上摆得整齐的一排书脊上划过去,摸了一手的灰,看起来她父母也很久没动过她的东西。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她突然注意到有一本书的书脊有些奇怪,从外面看上去,它鼓鼓囊囊的,把两边的书都撑开了一点。
&esp;&esp;她拔出那本书,就看到柏庶以前总拿在手里的那个很珍贵的小本子,薄薄的一本,就夹在那本书里。下意识地,她立刻顺手随便抽了两本书,一起抱在怀里,转过身来跟柏庶的妈妈说了谢谢,就准备迅速离开。虽然知道可能不会得到回答,但她还是试探地问,“柏庶在哪里休养?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esp;&esp;柏庶的妈妈就笑了笑,“在南河。”她说,“等她好了,像以前一样乖乖的,我和她爸爸每天都盼着她回家。那阿姨就不留你了哈,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esp;&esp;走在回家的路上,任小名这才仔细看了一眼匆忙拿出来的几本书。有两本是以前上学时候的习题书,她打算回家就给任小飞。夹着小本子的那本书是《钟形罩》,看起来柏庶看过,或者当时正在看,里面有些页还有她用笔划出来的细线,只不过是书的前半部分,后半部分就没有了。
&esp;&esp;柏庶最在意这个小本子,以前为了不让她爸妈看到还特意给任小名保存,为什么现在都不随身带着?任小名带着满怀的疑虑回家,顺手把那两本习题丢给任小飞,就坐在沙发上翻开柏庶的本子。和她印象中没什么差别,感觉柏庶应该是从高考之后就没再多画过一笔了。
&esp;&esp;任小飞突然从房间里冲出来,挤到她旁边。“这是柏庶姐姐的书。”他说。
&esp;&esp;任小名看了她一眼,“是啊。”她说。
&esp;&esp;“她手机没了是不是,还是换号码了?”任小飞紧张地问。其实他根本就没敢给柏庶发,即使是柏庶打错电话那次特意给他发了两条,他也连回复都没敢。柏庶后来又给他发过一条,说她退学了,这个号码以后不用了。他纠结好几天,终于鼓起勇气打电话过去,果然停机了。
&esp;&esp;“她退学之后是不是就在家了?”任小飞问。
&esp;&esp;“……我今天去她家了,她没在家。她妈说她去休养了,我也不知道在哪,说是在南河。”
&esp;&esp;任小名只知道南河在他们市郊,并没有去过,但任小飞听到南河,脸色却变了。过了好久,他才慢吞吞地说,“南河吗?南河只有一个医院,妈以前和姓袁的还没离婚的时候,他们俩有一次吵架,就是因为他想送我去。”
&esp;&esp;任小名一愣,立刻查了南河的医院,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南河确实只有一个医院,叫安瑞康复医院,是个精神病院。
&esp;&esp;很多年以后,她都还记得当时如五雷轰顶的感觉,但她也知道自己不管再怎样想象,都不及柏庶真正的绝望的千万分之一。精神病院的话题从小到大在她们家都是个禁忌,就是因为她妈坚决不愿意送任小飞去住院,治疗试了那么多,花多少钱都可以凑,但就是不可以去住院,就好像任小飞是什么捧在手心怕掉了的金贵宝贝,一秒钟不在她视线里就会丢了似的,就好像住院是坐牢,是受刑,会把正常人的意志力和病人的尊严都消磨殆尽。她妈只要听到别人说,不管是左邻右舍的大叔大妈还是她带回家的男人,提起把任小飞送到精神病院,她妈就会爆发,哭天抢地。“他们哪管孩子是不是妈妈的宝贝?为了不让跳楼,不让乱跑,捆住手脚,还给打针,那是人过的日子吗?就算是病人,能像对待犯人一样吗?我们小飞身子骨弱,哪经得起那些折腾?他在家里乖乖的,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我死也不会送他去那种地方!……”
&esp;&esp;任小飞是真的有病,都从来没离开她妈的陪护单独住过一天医院,但柏庶爸妈不会不清楚柏庶根本没有病,即使不是亲生父母,他们是怎么忍心把一个养育了十八年的并没有病的女孩送到精神病院去的?任小名不敢想,她觉得这个世界总能有超出她想象力的荒诞和恐怖,真正的精神病人躲在家里不去治疗,好人却被当成病人关进精神病院。
&esp;&esp;“柏庶姐姐和我不一样。”任小飞轻轻地说,“我呢,就这样了。我能活到现在,完全是因为妈和你。你们保护我,惯着我。”他咬着嘴唇,踌躇着,“但是柏庶姐姐,她明明是一个好好的人。她应该像你一样,去很远的地方上大学的。她应该找一个正常的男朋友,过正常的日子。”
&esp;&esp;任小名盯着手里柏庶的小本子,沉默了很久,腾地站起身。
&esp;&esp;“我要去见她。”她说,但又迅速改了口,“不是,我要去救她。”
&esp;&esp;
&esp;&esp;她是见到过的。好好的人,被当作病人关起来,周围所有的人没有一个相信她。
&esp;&esp;从小到大,弟弟的看诊都是她妈去奔波,她并不了解要去医院见到一个在住院的病人竟然有那么费劲。她叫了何宇穹陪她,他们俩大冷天坐了很久的车,赶到安瑞医院,不出意外地在门口就被拦住,根本就不让进。她也只是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大学生,除了拿出自己的身份证和学生证说自己是柏庶的同学之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才让进。
&esp;&esp;工作人员是个看起来还挺面善的姐姐,跟他俩说,医院有规定的探视时间,常来探病的家属都知道在固定时间来,其他的时间他们不接待,病人也有常规的检查和诊疗日程,不是随时都可以出来跟亲友见面的。又说,即使他们来,他们不是患者的监护人或者家属,又没有家属陪同,原则上也是不让探视。
&esp;&esp;“那打电话呢?”任小名不甘心白跑一趟,“电话总可以打吧?我是因为跟她很长时间没见面了,她没有手机我联系不到她。我把我电话留下,你帮我转告她,让她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什么时候才方便过来探视,好不好?”
&esp;&esp;“电话当然可以打,这个你们回去跟监护人商量。”工作人员态度倒是很好,和气地解释,“我们是不给转告的。你们和监护人沟通一下,可以下次一起过来探视呀。”
&esp;&esp;一起?任小名想到柏庶父母的脸,不免打了个寒战。“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诚恳地央求道,“过完年我就要回去开学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很担心她,我就是想见见她。”她想了想,又慌忙打开自己的背包,“我给她带了几本书,还有吃的,给她我就走,不会耽误很多时间。”
&esp;&esp;“小姑娘,这不是耽不耽误时间的问题。”工作人员好心解释,“我们的规定就是这样的。而且你也不用担心,医院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病人在住院期间,只要不是诊疗时段,是可以自由活动的,我们还有放映室可以看电影,还有乒乓球台,年纪大一点的他们喜欢打麻将,我们都是很鼓励的,只要病人配合治疗,好好吃药,其实都是可以正常生活的。”
&esp;&esp;“……”任小名本来耐心就已经快没了,这句话更是让她既恐惧又愤怒,忍不住爆发了,哭道,“配合治疗?吃药?她根本就没病!是她爸妈不让她从家里跑出去,强行把她送进来的!我不知道医生是怎么诊断的,她爸妈是怎么骗过他们的,反正她没有病!……”
&esp;&esp;何宇穹连忙拦住她,一边跟工作人员道了个歉,说那我们回去沟通好了再来,一边拉着任小名往回走。“你干嘛拉我!”任小名还在气,“我今天就必须要见到她!……”
&esp;&esp;“咱们回去想想办法,好不好?”何宇穹劝她,“估计闹也没用,他们说不让你进,肯定就不让你进。”
&esp;&esp;两个人拉拉扯扯走出去好远,任小名气得把何宇穹的手甩开。
&esp;&esp;“我一想到她没有病还要吃药,我就要吓死了!”她说,“你不知道,但是我很知道,我弟吃了那么多年的药了,他有几次反复就是因为他自己偷偷停了药没告诉我妈。病人就是要吃药,但是正常人不能吃啊,会要命的!柏庶一个人在医院里面,得多害怕啊,没有人去看她,她也出不来,如果我不帮她,她真的就完了!”
&esp;&esp;“我知道,”何宇穹说,“咱们肯定要帮她。但是得先合理合法进去探视,见到她,对吧?咱们想想别的办法,别着急,好不好?”
&esp;&esp;任小名又慌又气,情绪几近崩溃。“还能想什么办法呢?”她哭道,“她是被她自己爸妈送进去的,咱们外人能帮她想什么办法呢?”
&esp;&esp;何宇穹也有些无措,但没像任小名这么激动,只能顺着她的话安慰,“总会有办法的,你先别慌,咱们回去慢慢想,有办法再来。”
&esp;&esp;“柏庶等不了的!”任小名再次挣开他的手,“我如果是她,我死也要跑出来,我跳楼也要跑,不可能在那种地方多待一天!”
&esp;&esp;“你不要说这样的话,”何宇穹说,“跳楼真的会死的。我想,柏庶自然没病,她心里很清楚,肯定也有自己的判断,不管怎样,肯定是要先活下去再求救,不是吗?你在这里着急也没用。”
&esp;&esp;任小名不吭声。
&esp;&esp;“那个工作人员不也说了吗,住在这里的病人也有自己的诊疗方式,说不定他们通过诊断,认为柏庶没有病,就放她出院了呢。”何宇穹说。
&esp;&esp;任小名并没有听进去何宇穹的话,但她却想到了一个不知是不是办法的办法。
&esp;&esp;回到家之后,她跟她妈说了柏庶住院的来龙去脉。为了给弟弟看病,她妈这些年也算是问遍了各大医院的精神科医生,听任小名一说,她妈还真想起来,前几年她通过别人认识的一位医生,恰好就在那家医院工作。她妈问了那位医生,也求了人情,一番沟通下来,终于同意让任小名在周末的规定探视时间再去。任小名欣喜若狂,从来没有觉得她妈这么高大过,简直是雪中送炭。
&esp;&esp;探视和她想象中并不太一样。医院的一楼大厅宽敞通亮,放了很多小桌和椅子,就像一个普通的会客区。明明是临近过年的冬日周末午后,人却少得可怜,只有寥寥两三处坐着过来探视的家属,说话声都很轻,也很平静,没有她想象中紧张或严肃或吵闹或打骂的场面。她甚至透过一楼的窗户,看到在后院里有两个穿着住院服的人,戴着彩色的绒帽在打羽毛球,一切都是宁静和谐美好的景象。
&esp;&esp;任小名不安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直到她看到柏庶的身影从走廊尽头出现,她就知道,眼前这一切宁静和谐美好的景象,对柏庶来说是多冰冷恐怖黑暗的噩梦。
&esp;&esp;柏庶头发剪短了些,穿得很薄,也瘦了,胳膊腿在不合身的住院服里晃荡。她可能是不知道谁会来看她,走过来的时候面无表情,但看到任小名站起来的时候,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过来,拖鞋差点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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