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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的初冬,寒霜像一层细盐,均匀地撒在西里村沉睡的田野上。地里那一畦畦挺立的大葱,经历了秋霜的淬炼,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的碧绿,披上了一层沉稳厚重的墨绿。葱白部分长得尤其喜人,足有半尺多长,紧实如玉,在清冷的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顶端还挂着几颗晶莹的霜珠。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凛冽而浓郁的葱香,辛辣又带着泥土的清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吴建军蹲在地头,粗糙的手指拂过一株粗壮葱苗上沾着的霜粒。他黝黑的脸膛在寒气里显得格外凝重,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仿佛在掂量着什么重大的决定。这些精心侍弄的大葱,都是靠他那辆破旧的排车,“吱嘎吱嘎”地拉到柳林镇上的集市,或者周边几个大点的村子去叫卖。价钱嘛,就那么回事,好的时候一斤能卖个七八分钱,刨去辛苦,也剩不下多少。镇上菜站收购价更低,压秤又狠。可今年,看着眼前这长势格外诱人的葱白,一个念头像地里的野草,在他沉默的心底顽强地钻了出来——去县城!县城人多,厂子多,说不定……能多卖几个钱?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按捺不住。他直起身,拍掉裤腿上的霜土,望向旁边正帮忙把捆好的葱垛整齐码放在排车上的儿子吴普同。
“同同,”吴建军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却比平时多了点异样的东西,“明儿个周日,跟爹去趟县城。”
吴普同正撅着屁股,使劲把一捆沉甸甸的大葱往车尾推,闻言猛地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惊愕:“县城?”那个只在大人闲谈里出现过、遥远得像挂在天边的地方?十六七里路!他只在书本上见过“县城”这两个字,那代表着宽阔的柏油路、比公社大院还高的楼房、还有……他咽了口唾沫,不敢想下去。一丝巨大的、混合着兴奋和惶恐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他用力点点头,眼睛亮得像刚被点燃的小煤球:“嗯!去!”
出发是在后半夜。鸡叫二遍,窗外还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吴普同被母亲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拽出来,睡眼惺忪地裹上最厚的棉袄棉裤。灶房里,微弱的煤油灯光下,母亲李秀云正把几个还带着余温的、冻得梆硬的红薯面饼子和一小块咸菜疙瘩塞进一个破旧的蓝布挎包里。父亲吴建军已经在院子里套好了排车,车上小山似的堆着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大葱捆,用破麻袋片和旧塑料布仔细盖着,上面又压了几根粗麻绳,像一座沉默的绿色堡垒。
“路上当心,看着点车。”李秀云把挎包递给吴普同,又仔细给他紧了紧棉袄领子,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里屋熟睡的弟弟妹妹,“饿了就跟你爹分饼子吃,渴了……”她顿了顿,县城那么远,哪找水去?“忍忍吧,到了地方再想办法。”
“知道了,妈。”吴普同抱着还有点温热的挎包,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带着浓郁葱香的空气,心脏在棉袄里“怦怦”直跳。
吱——嘎——吱——嘎——
排车的木轴瓦显然缺油,在寂静的乡村土路上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呻吟,成了这趟远行唯一的背景音。吴建军在前头弓着腰,肩膀深深勒进拉车的布带里,一步一步,沉稳地向前迈进。沉重的排车,加上小山般的葱捆,让他每一次迈步,脚下的冻土都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吴普同跟在车旁,小小的身影几乎被巨大的车影吞没。他努力迈开步子跟上父亲的节奏,脚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发出“嚓嚓”的轻响。
天边渐渐透出一抹鱼肚白,像稀释了的蓝墨水,将浓墨的夜空一点点洇开。路两旁的田野轮廓在微光中显现出来,收割后的庄稼地空旷寂寥,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光秃秃的树枝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黑色手臂,在越来越亮的晨曦中显出清晰的剪影。风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无孔不入地钻进领口、袖口,带走身上仅存的热气。吴普同的脸颊和耳朵很快就冻得没了知觉,鼻尖通红,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他紧紧抱着那个装着干粮的蓝布挎包,冰冷的布面贴着胸口,里面硬邦邦的饼子像一块冰坨。他偷偷看父亲。吴建军只穿着一件旧棉袄,外面罩着一件更破的深蓝色单褂,头上戴着顶露出棉絮的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和线条刚硬的下颌。汗水从他额角沁出来,在寒冷的空气里迅速变凉,凝成细小的水珠,挂在花白的鬓角。他的呼吸沉重而悠长,像一架不知疲倦的风箱,每一次吸气,肩膀都随之微微起伏,每一次呼气,就在面前喷出一大团浓重的白雾。那白雾在清冷的晨光里久久不散,仿佛是他用尽力气从这寒冷的天地间榨取出来的一点温度,旋即又被无情的风吹散。
路,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单调的车轴声和脚步声催眠着神经。腿越来越沉,像灌了铅。吴普同开始数脚下的步子,数路旁掠过的光秃秃的树干,数远处偶尔出现的、像小黑点一样的村庄轮廓。饥饿感也渐渐清晰起来,胃里空落落地搅动。他忍不住摸了摸挎包里那冰凉的饼子,又看看父亲紧绷的背影,终究没好意思拿出来。他学着父亲的样子,把冻得发麻的手缩进袖筒里,紧紧攥住袖口,低下头,盯着父亲那双沾
;满泥土、鞋尖磨破的旧棉鞋,一步一步,机械地跟着。
太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跃上了东方的天空。苍白的、没有多少热力的阳光洒下来,给冰封的大地镀上了一层淡金。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赶着驴车去集市的,有挑着担子匆匆赶路的。当眼前终于不再是单调的田野和村庄,一条宽阔得令吴普同咋舌的土路出现在眼前,路的两旁开始出现一些高矮不一的砖瓦房,空气中飘荡着一种陌生的、混杂着煤烟和某种工厂气味的气息时,父亲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到了,同同。县城。”
吴普同猛地抬起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又骤然松开,剧烈地跳动起来。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新奇和一丝无所适从的眩晕。这里的房子比柳林镇上的高,大多是灰扑扑的砖墙,不少是两层甚至三层的!屋顶也不是村里常见的茅草或瓦片,好多是灰黑色的、平平的(后来他才知道那叫水泥预制板)。路虽然还是土路,但宽阔了许多,路面被车轮压得板结发亮。几辆拖着长长大尾巴的、冒着黑烟的“怪物”(公共汽车)呼啸着驶过,卷起漫天尘土。穿着深蓝色、灰色工装的人骑着自行车,像鱼群一样在路上穿梭,车铃声响成一片。空气里那股混杂的、属于城市的气味更加浓烈了。
他们没有去县城中心那个据说人山人海的大集市。吴建军显然早有打算,拉着沉重的排车,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街道两旁是整齐划一的、样式几乎一模一样的灰色楼房,楼不高,三层左右,阳台很小,窗户上大多挂着蓝底白花的布帘子。楼前有小块的空地,种着些光秃秃的小树苗。一些穿着厚棉袄、戴着套袖或围裙的妇女,正提着暖水瓶或端着搪瓷盆在楼栋口进进出出。
“拖拉机厂家属院。”吴建军简短地说了一句,把排车停在一栋楼前相对宽敞的空地上。空地边上,有几个用砖头和水泥砌成的乒乓球台,台面坑洼不平,积着灰尘和落叶。他解开麻绳,掀开盖葱的破麻袋片和塑料布。刹那间,那经过长途跋涉、被寒气包裹得更加浓郁的、辛烈清香的葱味,像被释放的精灵,猛地扩散开来!
“卖——大葱嘞——!自家种的好大葱!葱白长,味儿正——!”
吴建军清了清嗓子,酝酿了一下,终于喊出了第一声吆喝。声音不算洪亮,甚至带着点乡下人的拘谨和沙哑,但在这清晨相对安静的家属院里,却显得格外清晰、真实。他黝黑粗糙的脸膛上,因为用力吆喝而泛起了一层不太自然的红晕。
吴普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四周。他生怕没人理睬,更怕被穿蓝制服的人(他模糊地觉得城里都有管事的)驱赶。
吆喝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很快,几个窗口的蓝花布帘被掀开一角,探出好奇的脸。一个提着铝锅、似乎正要去水房打水的胖阿姨,脚步顿住了,循着声音和气味走了过来。她围着排车转了一圈,挑剔地捏了捏葱白,又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哟,这葱是不错!够水灵!咋卖的?”
“八分一斤,大姐。”吴建军赶紧回答,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您看这葱白,多长多瓷实!”
“八分?”胖阿姨皱了皱眉,“菜站才收七分呢!便宜点?”
“大姐,菜站那压秤厉害,您懂的。”吴建军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语气诚恳,“咱这葱您也看了,都是挑好的拉来,足斤足两。七分五,您看行不?再低……真不中了。”他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庄稼人特有的固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胖阿姨又掂量了一下手里的葱捆,最终点点头:“行吧,给我来五斤!这大冷天的,你们爷俩也不容易。”她利索地报出斤两,吴建军赶紧拿出带来的旧杆秤。吴普同的心怦怦跳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的动作。只见父亲熟练地挂好秤砣,将葱捆挂上秤钩,粗壮的手指小心地拨动着秤杆上的提绳。秤杆终于艰难地、微微向上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稳稳地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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