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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点了一下邵挽的眉心,后者顿时一阵困倦难抵,晕晕乎乎地闭上了眼睛,趴在他肩头睡着了。
一日之间,这身体灵力透支太多,谢无相压低声音咳了几下,这才抬起眼,望向对面的徐容。
面容浮肿,体态变形,披头散发,早已教人分辨不清对面之人的本相。徐容已然停下攻势,神色不善又警备,寒声道:“你怎么发现是我的。”
他此时退去伪装,嗓音不再似女子纤细轻盈,而变得低沉沙哑,像只湿淋淋的水鬼。面无表情时,眼底青黑让他显得更加阴沉,也更令人汗毛倒竖。
“要发现也不难,只是你用这副形容唬了不少人,骗得他们相信你是鬼。”谢无相看他的神情却并没有任何变化,仍是对待常人的平和,道,“但倘若静下心来,就能发觉你身上活人的气息。”
“你说得倒是容易。”徐容鬼气森森地冷笑一声,“从前仙府来的那些个废物,还不是照样被我吓得抱头鼠窜。”
“这便是其二。”谢无相不紧不慢道,“掌柜说,仙府的法事对你无用。那是自然,因为仙府的符咒对付的是鬼,对凡人无用,所以无论做多少场法事,都对你没有影响。”
徐容一滞,眉间戾气愈盛。他此时不再刻意扮作鬼身,情绪外显,终于能瞧出些青年俊美阴柔的轮廓,看起来的确更像活人了。
“其三。你在扮作秋娘与邵挽相处时,对其中的细节了如指掌。这些事,除了幼时的徐容,还会有第二个人知晓吗?”
谢无相淡淡一笑。
“你就是十多年前消失不见,下落不明的徐容。”他缓声开口,“为了不被怀疑,因而抛弃肉身,扮作了秋娘死后的模样,扮成了鬼。”
“借寻子之名,掳来他人之子,让他们吃下还魂钉,为你母亲——”
地上的符纸被踩上了泥,谢无相弯腰拾起半张,静静地看了那上面的符文半晌。下一刻,他手里的符纸无风自燃,在徐容阴沉的注视下,沦为一滩焦黑的灰烬。
“——借寿。”谢无相道。
徐容依旧是那副阴恻恻又鬼森森的模样,事到如今,他周身仍是挥之不去的井水腥味,冰凉像一团笼罩不散的死气。即便被当场戳破,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却在听见“还魂钉”时神情巨变。
“你是谁?”他紧皱眉头,“为什么知道还魂钉,又为什么说那是你的东西?”
“为什么要找过来,坏我的事?”
谢无相轻轻一哂。
“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一个人。”
他说着,摊开手心,一枚石头安静躺在掌中,看起来普通而不起眼。但徐容却忽地静了下来,直勾勾地盯死了那块素石。
“不知道你是否认识。”谢无相语气杳无波澜,久违地开口念出那两个字,随意如寻常,“他叫句容。”
徐容浑身一震。
仿佛隔着渺远的光阴,在巍峨宫墙之上,一道久远得看不清身影的人背对着自己站在九重飞檐下,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若有所感回过头,最是寻常地唤道:“——句容。”
后面对方说了什么,已经淹没在无数个消磨蹉跎的日月中。只是在他张口的一瞬间,声音与现在完全重合。
徐容极为缓慢地动了下眼珠,像被提线操纵的木偶,视线迟钝地移到了谢无相脸上。
——水中月,镜中花。
月光似一层皎洁薄纱,隐晦而迷蒙,一寸寸覆在对方身上,将墨色长发染成柔和的银白。早春的树枝疏影横斜,自他脸上一晃而过,光影交替的一霎,如镜花水月,从暗处摇曳生出惊心动魄的本相来。
白玉京最后一位古神抬起眼来,银发蓝衣,淡色的眸映着人间满月,依旧是数百年前的无双风姿。
他淡笑道:“许久不见。”
浑身肆虐的阴鸷与鬼气如被人按下定格,徐容整个人忽地沉寂下来,眼中的杀意和偏执潮水一般退去,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
再开口时,只剩时隔几世的平淡与陌生:“……是百年不见了,明如晦。”
几世的记忆难以消化,他恍惚了一阵子,再睁开眼时,脸色并未缓和,甚至可谓是心灰意冷,冷然道:“明明约定了几百年来都各不相干,为什么现在来找我。”
“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是有关老劫。”明如晦垂下眸,唇角依旧浅淡地勾着,“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想等。”
“还有你做不到的事吗?”
“我想万无一失。”
闻言,徐容移开目光,瞥了眼无知无觉昏睡在他肩头的邵挽,问:“还是因为你那个徒弟吗?”
明如晦顿了顿,问:“谁?”
“鬼界地府,被你压着的那个。”
安静了一会儿,明如晦道:“我只有一个徒弟,叫郁危。”
他说这话时没带笑,微微压眉,眸光从深邃的眉眼垂落,自上而下地一扫而过,隐隐带了些不爽的压迫感,这样的情绪在他身上,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绝无仅有。
饶是徐容认识他多年,也鲜少见他这副样子。
“什么徒弟,要你抛弃本相、扮成这副样子,神骨残破身残志坚也要来追?”他冷嘲热讽道,“除了地底下那位,我想不到别人。”
“想不到就别想了,”明如晦似笑非笑,“总之也与你毫无关系。”
数不清多少年以前,徐容还跟在对方身旁做太子伴读时,就知道这人生起气来什么样子。那时的太子殿下还未被天道授神骨,也未曾位列白玉京,帝后宠爱与教养下,养出了一位温良腹黑、阴阳怪气的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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