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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宝的烂摊子,比程天朗想的更烂。陈宝珠头一个星期基本没怎么睡,两个律师轮流陪着,天天对着那堆账本,桌上的文件从地上迭到窗台,铁头每次进来送奶茶,都要侧着身走,生怕撞到那些文件。程天朗也没好到哪去,白天见人,晚上去厅里巡场,后半夜回房时,陈宝珠还手里捏着笔坐在那里,头一点一点的,他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笔抽了。她一惊,抬头看他,眼睛都是红的。“天亮了?”她问。“没有,还早。你躺会儿,我来看。”她摇头:“你懂个屁,你又不会看账。”“我不懂,我就坐这儿陪着你。你看你的,我看着你。”她笑骂了句“痴线”,又低头看文件。———陈宝珠理清思路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劝程天朗把旧数全割了。“新宝以前的借贷,很多都是空壳。债主是死人,欠债的也是死人。你接过来,就替死人还债。要割就全割,一毫子都不认。”程天朗想了半天,给江耀宗挂了个电话。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江耀宗才说了一句:“你知唔知,咁样会得罪几多人?”“我知。”“知你就去做。我撑你。”程天朗放下电话,对陈宝珠说:“割。”消息放出去,澳门那边炸了锅。不少人放话要程天朗好看。程天朗没理,带着铁头在厅里照常巡。有晚真来了几个人,堵在后门,铁头一个打四个,打完了还问:“就这几个?不够热身。”阿文则负责拉客,拉得最凶,也拉得最巧。他生得斯文,皮肤白,说话声线清爽,不爱带粗口,走路沉稳,不摇不晃,远看像个写字楼里做文职的后生。可就是这么个人,在曾经那些旧人脉里钻得比谁都深。师奶圈里的厂佬见了他,愿意搭话;酒楼夜总会的老板见了他,不设防;连律师行里那几个鼻子朝天的中人,都肯接他递过去的名片。他心里有数,新宝要往上走,就得专挑这种“半干净”的人落手。做制衣的、搞电子厂的、卖钟表家私的中小老板,有闲钱,可又够不着顶级厅的门槛,又怕被人当“大水鱼”乱宰。这种人信熟人,认情面。阿文就顺着旧关系的边,一层一层摸上去,先结识厂佬,再搭上老板,三杯酒下肚,把人带到澳门。开酒楼、夜总会、桑拿那批半偏门老板,本身就在灰地里打滚,最想要“体面”。新宝这间厅干净、有规矩,荷官不偷牌,迭码仔不追数,正合他们胃口。这些人是阿文最下工夫的,下得注,输得起,不多事,带旺了厅里的流水。再高一层,是那些炒家、马主、医生、律师楼里的中人。他们未必带大钱,可身份清贵,往厅里一坐,连灯光都显得不同。阿文照旧不卑不亢,安排车,安排房,安排夜宵,还懂得不多嘴。同时这样的人,也只有陈宝珠和程天朗才镇得住场。阿文做人,最厉害是“贴”。客人赢了他不凑近,客人输了他不催。等赢了钱,眉开眼笑,他才不紧不慢递上一句:“下个月有船,我帮你留位。”这些人有闲钱,又信阿文。再加上陈宝珠把新宝的借贷条件一改再改,比外面灵活,又不像高利贷那么狠。客源慢慢就起来了。一个月后,新宝的月流水番了三倍,账面上再不是死气沉沉的负数。连赌场的人见了程天朗,都会点个头,叫一声“朗哥”。至于陈宝珠那套“三公司架构”,则是到后来出了事,别人才知道有多厉害。赌场公司只管经营;借贷公司只管放数;收数公司只管追债。三家公司的股权透过信托基金连起来,账面上互不相干,真正的话事人只有程天朗一个。查赌场,查不到借贷;查借贷,查不到收数。程天朗有一次同阿文喝酒,阿文说:“朗哥,你呢个老婆,真系攞命。好彩系自己人。”程天朗喝了口啤酒,笑:“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带她落澳门?”但系“自己人”这三个字,很快就变成一个笑话。———程天朗同阿文喝酒的时候,陈宝珠一个人到前厅去巡场。刚走到贵宾厅入口,就撞上了霍肇珩。这还是毕业后,两人第一次相见。霍肇珩是陪他父亲来的,那晚霍家父子亲自作陪一个要紧的政客。陈宝珠看见了霍肇珩,落落大方上前去,笑着打了声招呼。“霍先生。”霍肇珩见是她,并无意外,微笑道:“宝珠,好久不见。”陈宝珠只笑笑,没说话。她穿得简单,就是统一的工作制服,可这会儿站在澳门的贵宾厅里,整个人的气度已经与毕业之前完全不同了。“听说,你现在是这里的管事人?”陈宝珠避重就轻:“家里人开的,过来打打暑期工罢了。”霍肇珩轻轻笑了一声,朝贵宾厅那排包间扫了一眼:“第一次来你这里玩,不请我进去坐坐?”陈宝珠笑着让了让身:“霍先生想玩哪样?我叫人招呼你。”霍肇珩不接她的话,当着他父亲和那几位随行者的面,拉过她的手腕,说:“你帮我发牌。”陈宝珠一愣:“我?我不会。”霍肇珩的手指压在她手腕内侧,力度拿捏得恰好让她抽不脱,又不至于当众难看。他偏过头,凑近她耳边:“要的就是你不会。”不等她再开口,他已经牵着她往包间里走。他父亲只当他在跟一个相熟的女孩儿调笑,不甚在意。那个政客也迈步跟了进去。包间不大,正中摆着一张百家乐台。荷官见霍肇珩牵着陈宝珠进来,连忙退到一旁,把位置让出来。霍肇珩松开她,指了指荷官的位置,说:“坐。”陈宝珠知道躲不过了,扫了一眼那张台,心里把百家乐的路数和洗牌的手法飞快过了一遍。她把牌从牌盒里抽出来,学着荷官的样子洗了两手,动作有些生涩,可偏偏生涩得自然。霍肇珩坐在她斜对面,身体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台边看着她开始发牌。第一局,她手慢,牌发得不够利索,霍肇珩便一直看着她,摸起自己的牌,也不看,只对她说:“宝珠,你知道吗,这厅里最贵的东西,不是这张台,也不是那些筹码。”陈宝珠不理他,把第二张牌推过去。“是你坐在那里,还一副生手的样子。”他笑着把牌翻开,九点,“你越发不好,他们越觉得今天这场局,干净。”陈宝珠脑子里“嗡”了一下,一下全明白了。面上却不显。霍肇珩又说了句什么,陈宝珠没听清,她只觉着他的眼神在她身上绕了几圈,最后落回她自己那双手上。“你的手很稳。”他说。陈宝珠心下一跳,刚好发完手中一张牌,抬眼去看他。霍肇珩的目光已经转到那个政客脸上,笑得很是得体:“李生,今晚我手气差,全靠你帮我坐镇了。”———散场之后,宾至如归。霍肇珩没跟他父亲一道走,落在后面,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陈宝珠跟前。陈宝珠刚想推,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江耀宗已经看见她和霍肇珩了。他走路带风,几步过来,一只手从后头揽住陈宝珠的腰,掌心扣得紧,脸上却笑得斯斯文文:“霍二少,这是作什么?”霍肇珩笑了笑:“江先生不必紧张。无非是宝珠随手帮了个小忙,我聊表谢意。”他说得轻描淡写。陈宝珠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拖。再推,就是不给脸。霍肇珩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她再扭捏,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她伸手接过信封,凭厚度就知道不是小数目,笑着说:“那谢谢霍先生了。要是玩得开心,下次多带点人来玩。”“那是自然。”霍肇珩微微颔首,转身走了。人走远了,江耀宗还搂着她的腰,带着她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怎么回事?”他问。“他这是在借我的手送钱出去。”陈宝珠说。“他怕不是专门为你而来。”“谁知道呢。”她笑了笑,“有钱人的心思,我不猜。”“你怎么想的?”“我怎么想?”她偏过头,斜了他一眼,“我什么都没想。”“小宝,男人不会无缘无故给女人送钱的。”陈宝珠没接这句话。换了个话题:“哥,其实你把程天朗喊来澳门,不是为了设计他吧?”江耀宗脚步没停。“甚至,是你被人设计了,是不是?”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江耀宗没有说话,只是搂着她腰的手又紧了紧。两个人就这么走着。江耀宗刚来澳门的时候,以为自己摆脱了老豆的势力,结果不过是老豆和何先生联手摆的一道局。何先生在澳门扎根多年,明面上做正行生意,底下管着多少见不得光的数。江耀宗一到澳门,何先生的人就贴上来了。这间新宝,原本就是个空壳。拿给他,是让他先跳进去,等他把坑填平了,那边再收网。他查到这一步才明白,自己从香港到澳门,一步都没逃出去。两个人进了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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