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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那两扇对开木门早等不及似的弹开了,一大串子话跟着飘进来。
“小豆子,今天这么大的喜事,咱们是不是该喝一杯贺贺?你说,我和丘山是不是来得最早的,够意思吧?再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听玉虚叔叔说库房已经在按照你的身量赶制新的道袍,过不了多久就能送……哎、哎呦喂这破门槛……”
喜气洋洋的话霎时被一连串叱骂取代了,原来那拎酒坛子的青年只顾着说话,冷不丁被门槛绊了个踉跄,多亏了后面的青年伸手扯住了他的后襟,这才避免连人带酒坛一起摔个大马趴。
林故渊的眼底浮现出一点浅淡的笑,道:“是贺喜,还是来磕头?贺喜倒不必了,要是来磕头,我可以生受着。”
“我去你的吧,自小你这门槛就比我们的要高出一截,说了多少次让你抽空锯了它,就是不听,绊了我没有十次也有七八次!”闻怀瑾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在房内扫视一圈,眼睛一亮,一下子忘了方才受窘的事,喜道:“我还眼巴巴的来向你通报消息,原来东西早都到了。”
厢房陈设十分简单,仅仅一桌、一椅、一榻、一屏摆满线装书的柜子便完了,墙上四幅山水画,也是素底白描,全屋净如同雪洞一般。他是玉虚的得意弟子,然而掌门师尊每每提及要为他添置陈设,他只是俭以修身为由,一应拒绝了。
闻怀瑾指的却是靠墙的那张窄榻,只见那平展展的被衾上,正压着一只黑底描银的大木托盘,盘里放的可不就是一套簇新的白色道袍?
道袍与闻怀瑾、陆丘山身上所穿的形制相同,乍看并不起眼,凑近了才发现工艺甚是细致,领口密匝匝镶滚如意纹,腰身袖管皆束以银甲,袍身以仙鹤为暗纹,祥云拱瑞,日月齐辉,数百只白鹤或遗世独立、或展翅欲飞,细细看去,竟各具姿态,无一重样。
托盘一侧,袍带、发冠、靴袜、银簪一应俱全,连白珞子打成的剑穗都配成一套。
林故渊顺着他的目光,朝那道袍略扫了一眼,道:“承蒙几位掌门师尊抬爱,明日比武胜负未分,今日送来,受之有愧。”
闻怀瑾冷哼一声:“明日比武?你是说对战陈远师兄?那倒罢了,陈远那脑袋是榆木疙瘩,练得也是榆木疙瘩剑,原先还像个样子,自从我辈少年英才辈出,大师兄也不知道是怕输还是怎么着,前怕狼后怕虎的,剑法是一年不如一年,明日一战,他要是能与你拆三十招还不落败,我闻字倒过来写!”
陆丘山性子一向沉稳,此时也没绷住,从鼻子里嗤笑一声:“少年英才?你这王婆卖的一手好瓜,也不嫌害臊。”
“去去,我说的是故渊师弟,你打什么岔。”
闻怀谨不搭理他,拔开酒坛子的红布头,摆开银盏,哗啦啦倒酒:“我就说嘛,玉虚叔叔绝不会亏待了你这位得意门生,去年的升衣战未完,玉玄师叔不顾其他三位掌门的联名反对,一意孤行把你派下山去,倒让我和卓春眠捡了个便宜,最后三场杀个人仰马翻,在师兄弟面前出尽了风头,今年玉虚叔叔可不就坐不住了,升衣战三年一届的规矩创派百年从未有人打破,玉虚叔叔却硬是以掌门云游、山中无人为由破祖制加开一场,可不就是为了你!”
“心意领了,这酒你带回去。”林故渊朝那酒坛子略略扫了一眼,淡淡道,“这几年魔教又有动作,掌门不在,山中守备空虚,开特例是为了选拔优秀弟子,并非为我一人,没什么可称道的。”
“你这人,这几年越发古板沉闷了,真真无趣的很。”闻怀瑾一指榻上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道袍:“要论往年白衣弟子的晋升资质,哪次不是先得在升衣战中拔得头筹,还得要四位掌门齐聚兼山堂,再三议论才能通过?像你这般,升衣战未完而获四位掌门师尊的首肯,真叫开天辟地头一回!”
林故渊道:“去年不是一次选拔了两位白衣弟子……”
“别笑话我了。”闻怀瑾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春眠师弟是实至名归,我嘛,倒是有些小聪明,但是要说其他三位掌门的同意全没有凭着玉虚叔叔的面子,别说你们,我自己也不信。”
说罢一一斟满酒盏,一挥袖子:“总之是了却去年遗憾,可喜可贺,别的不说了,一杯薄酒,我和丘山为你庆功!”
林故渊不去碰那酒杯:“山中禁酒,是我派的规矩。”
“这可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君不负’,加了银丹草的!”闻怀瑾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这几年玉虚叔叔掌管派中戒律,你不知道想弄一坛子酒上山得费多大的劲……”
“拿走。”
闻怀瑾也较上了劲:“小豆子!你在我这摆什么谱儿!”
“好了,好了。”陆丘山赶紧劝道,“小时候的绰号了,又提它做什么,万一叫顺了口,没得让故渊在师兄弟面前丢面子。”
闻怀瑾在林故渊这儿吃了闭门羹,正愁没人发火,把眼刀丢向陆丘山:“你又插什么话,仗着长我们几岁,动不动就要摆师兄的派头!”
陆丘山无奈的摇头,他怕了怀瑾这张嘴,想当年,他、林故渊、闻怀瑾、卓春眠四人一起长大,因为是掌门钦选的徒弟,从小一处念书,一处练剑,格外亲近些。他最年长,也最早考进了白衣,因此一向以大哥自居,闻怀瑾是玉虚的亲侄子,天资聪颖、尖牙利齿,自小就在门派中横着走,但却有份为朋友两胁插刀的侠义心肠,也没人真的跟他计较。
那时林故渊还不像现在这般冷淡,大家都只十几岁年纪,卓春眠更小,天天仰着一张小圆脸儿,跟屁虫似的黏着他们,林故渊和闻怀瑾最投缘,一起偷喝的酒、打过的架、闯过的祸、挨过的罚数也数不清。
林故渊脾气倔强,一身脆生生的绿衣衫,跟师尊顶撞起来是蒸不烂煮不熟“响珰珰一粒铜豌豆”,得了个绰号小豆子,大家伙没大没小的跟着混叫。
闻怀瑾数年如一日的飞扬跋扈,林故渊变得却多了。
要说武功和天分,倒是与年龄相反,林故渊第一,闻怀瑾和卓春眠不相上下,陆丘山的剑法却总被师父批评过于守矩,刚猛有余,灵动不足,但他心性沉稳,因此早早便开始替几位掌门打理门派事宜。
“算了算了,明日便要比武,你偏要闹这一出让故渊为难,要喝酒,等春眠醒了陪你喝去。”陆丘山打了个圆场,推着闻怀瑾往外走,“心意已送到了,我们在这没得打扰了他休息。”
闻怀瑾被陆丘山卷出去老远,仍在愤愤不平的磨牙。
送走了客人,林故渊起身关好厢房门,目光愈发沉郁。
他生的一张清和俊逸的面孔,下颌锐利,神情太过端肃凛然,就显得不可亲近。
厢房昏黄的烛光舔着那青白光润的皮肤,他双手扶着门框,并不回头。
“出来吧。”
“大师兄深夜来访,有何见教?”
掌门大师兄陈远从书柜后面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没有穿白日里的那身墨绿道袍,一身黑色短打,他已近不惑之年,长相中正敦厚,与身上的夜行黑衣十分不协调,林故渊与他面对面站着,察觉到气氛不同于平时,格外戒备。
“你还是这副样子,连怀瑾的面子都不给。”陈远苦笑,“多谢你方才为我遮掩。”
“我派门规森严,师兄身为掌门大弟子,比我更清楚明白。”林故渊道,“师兄有话还请直说。”
陈远欲言又止,蓄着胡须的两腮在暗沉沉的光晕里越发下陷,眼里有憔悴之色。
“故渊,今日一战,你已获白衣资质,明日决赛,胜也好败也好,予你而言都已无意义,你也无需倾尽全力……”
林故渊深知陈远为人,倒也不疑有他,就道:“原是为了此事,故渊虽承蒙四位掌门师尊错爱,然断不敢骄矜懈怠,明日切磋,我仍当全力以赴应战,绝不怠慢师兄。”
陈远抬头,眼里一半愕然,一半无奈。
“不,师兄想请你……高抬贵手,让我一局。”
“……此话怎讲?”
陈远向前弓着身子,神情愈发恭敬,丝毫没有江湖人的飞扬神采,倒像一位不堪生活重压的庄稼人,艰难道:“我三岁被送进昆仑,至今年近四十,日夜习武不曾有半点懈怠,但凡掌门师尊吩咐过的,我不敢有一丝忤逆,然而天资实在愚钝,历次升衣战都饮恨败北。”
林故渊道:“师兄不必妄自菲□□武之道,唯有勤勉这一条路。”
陈远嗟叹一声:“这话外人能信,你我皆是习武之人,何必自欺欺人?我已过了习武最佳年龄,想再进益,怕是难上加难。”
“派中规矩,四十岁不入白衣,便要出师下山。”他顿了顿:“我无妻无子,除了昆仑山,无处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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