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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停留在“出国”这两个字上几秒钟,她继续开始查资料,把几个国家地区和几种研究生类型全部查清楚了,最后把所有花费归结成了几个数字。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外婆的电话。
她只想要一个说法,一个回答。家里有钱,就去。家里没钱,或者只要没那么多钱,有任何一点点的为难、犹豫,她就不去。
她给自己加油打气,电话拨通之前心情还很平静,她想她只是想要一个可以决定结果的客观条件,成与不成她都接受。
可是当电话接通,外婆带着点苍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的时候,黄怀予那一刻竟然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忍耐着快要流泪的涩意。
“哦,我当什么事呢。”
老太太似乎是在家里看电视,农村题材,家长里短,伦理亲情。她声音很是随意,带着点沙哑,时不时咳嗽两声。
“你说最多25万是吧?不就25万吗?家家有。”
黄怀予愣住了。
她半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颤抖着问:“可是我妈之前在我高三的时候还欠了十几万的债……”她说不下去了,她想起了高三的时候一边在教学楼的天台上背历史,一边接到妈妈电话时候的场景。
那些日子真的很难熬,她也许可以承载无数学业上的艰难,但是她无法承受家庭的背离,她那个时候只是一个18岁的手无缚鸡之力的穷学生,她穷得只剩知识,她没有任何力气应对金钱带来的副作用。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外婆似乎是轻叹了一声。
“唉。”
“她的债,她自己慢慢还呗。”
“黄怀予啊,你是我养大的。你是我最宝贝的,你是我最大的希望,唯一的指望,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不就是25万吗?出国,多好的事啊,我孙女出国读书,我高兴啊。”
“你哭了?你别哭啊,黄怀予。别哭,你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在学校里还好吗?学习好吗,和班上同学关系好吗,成绩好吗?”
“别哭啊,没事啊。你忘啦?你以前不是最想当第一名的吗?你初中的时候就老是跟我说,你说家家我一定要当第一名,你现在怎么啦?被打趴下啦?”
“被打趴下也没事啊。你忘了之前你们高三百日誓师那天,家家跟你说什么啦?家家说,不管你是不是第一名,你都是我心里的骄傲。孩子,家家不在乎这个。你的人生哪有那么多的输赢?不用和别人比,和自己比。”
“去吧。去读吧。放心,有钱。”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这阳光仿佛是2012年楚门的阳光,什么保研、出国、绩点、加分,什么乱七八糟的?她好像只是做了一场梦,她好像正蹦蹦跳跳背着书包坐着公交车回家看《欢天喜地七仙女》。
那个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天是灰蓝色的,楚港区小巷门口还有着葱油饼的香气,胡奶奶胡爹爹还没有生病,每天坐在巷口,对她打招呼。小卖部柜台上放着绿箭口香糖,透明窗户玻璃上贴着蓝色的膜,苏琬在楼下喊她下来抓蚯蚓。
碧绿的叶,青葱的树,红砖的楼,尚还年轻的外婆外公,天真幼稚的青春期。
泪水滴在纸上,刚刚她写下的所有成本收益都被氤氲模糊。梦醒了,她意识到成长是对一种对过去的愚蠢诀别,是被滔天的浪潮向前推着的孤舟,她一字一字写下对过去的诀别书,细碎的梦境碎片像潮水一般褪去,她醒了,醒在2021年江城大学空无一人的四人寝里,被折磨得遍体鳞伤,神思恍惚,周围无人,只剩寥落。
五月。黄怀予开始准备雅思。
没课的时候,黄怀予干脆背着电脑去胜家酒店八层。整层全是空的,当初谷奕早就已经包下了整个第八层,只有他们四个人的卡才有权限能上来。她刷卡上去,随便找了一个房间住着备考。
谷奕苏琬几乎每周都会来陪她,拉着她吃宵夜玩会儿游戏,让她心情变得好点。
备考期间,她情绪倒是很平静。也许是因为总算不用和班里其他人竞争保研名额了,她整个人都跟着轻松了起来。
还有一个原因,是她有一个赛博电子树洞。
每天做了几篇阅读,听了几场听力课,练了多久的口语,都会在晚上给那位网友报告。每天遇见了什么人,解决了什么困难,她也能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去倾诉。
她无话不谈,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孤军奋战,这条路上还有人陪她一起。那人完全没有任何功利主义的目标,那人并不和她一样有备考或者升学需求,那人只是愿意这样陪着她,听她深夜的每一句牢骚和抱怨,听她每一声脆弱和痛苦,然后,沉默地接纳,温柔地包容,可靠地告诉她“我在”。
“你知道吗。其实你很像一个人。”
做完了今天的题,服务员送来了一点酒,她躺在床上,醉意朦胧之下,她打下这行字发送过去。
“你很像他。”
“他也经常对我说,别怕,我在。”
这句话发出去,黄怀予突然鼻子酸了,她很没出息地用手背擦掉眼泪,长久的高压学习环境让她涌起一股没滋没味的委屈,她恶狠狠地打字,“真讨厌。都分手一年多了,居然还会想到他。”
对面突然回复:
“讨厌他吗。”
黄怀予撇撇嘴,酒精让她的脑子模糊一片。
“对!就是讨厌他!他真讨厌,总会在各种不经意的时候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一年多了,明明这一年多里,我拼命学习、考试,脑子里全都是竞争和前途,我以为用这些就可以完全麻痹自己,让自己不去想他……可是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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