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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哦。”谢春风点点头,“赵将军还挺关心侯爷的。”“嗯。”沉默。谢春风实在坐不住了,站起来:“侯爷,贫道去院子里转转,一会儿回来。”裴不度点头,没拦他。谢春风出了书房,在侯府里漫无目的地走。花园不大,银杏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到池塘边,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水。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锦鲤,红的白的都有,慢悠悠地游着。他正看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赵铮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鸟笼,里面那只画眉正在叫。“赵将军,”谢春风站起来,“这画眉您养的?”赵铮点头。“没想到,您还有这雅兴。”赵铮看了他一眼,没解释,把鸟笼挂在廊下,转身要走。“赵将军,”谢春风叫住他,“侯爷小时候来过侯府吗?我是说,七岁之前。”赵铮停住脚步,回头看他:“谢大师怎么又问这个?”“就是好奇,”谢春风笑,“算命嘛,得了解命主的过往。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对人的命格影响很大。”赵铮沉默了一会儿,说:“侯爷小时候确实住在这儿。老侯爷买下这宅子的时候,侯爷才四岁。”“那侯爷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玩伴?邻居家的孩子,或者”“没有。”赵铮打断他,“老侯爷管得严,侯爷小时候很少出门。就算出门,也是跟着老侯爷去军营。”谢春风点点头,没再问。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一件事——裴不度四岁到七岁住在这条街,玄机阁也在这条街上。步行不到一炷香的距离。他们可能真的见过。也可能,只是擦肩而过。谢春风在花园里又转了一圈,确认了几条逃跑路线,然后回书房。裴不度还在批折子,眉头拧着,那道疤拧得更深了。“侯爷,”谢春风坐下,“有件事贫道想跟您商量。”“说。”“这化解之法,得七七四十九天,贫道总不能一直白吃白住。侯爷看,能不能先预付一部分?”裴不度放下笔,看着他:“你要多少?”谢春风伸出两根手指:“二百两。”裴不度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谢春风拿起来一看——二百两,通宝钱庄的票,见票即兑。他咽了口唾沫,把银票折好,塞进袖子里,和那二十两银子放在一起。“谢大师,”裴不度忽然开口,“你这些钱打算怎么花?”谢春风一愣:“侯爷问这个做什么?”“随便问问。”谢春风想了想,说:“买个小院子,养两条狗,种几棵竹子。再娶个不对,贫道是出家人,不能娶妻。”“你不是道士。”裴不度说。谢春风笑容一僵。“道士得有道籍,有师承,有度牒,”裴不度看着他,语气平淡,“你什么都没有。你就是个算命的。”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贫道有师承”,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说“师父是天桥底下摆摊的老头儿”,裴不度肯定不信。“侯爷说得对,”他笑了笑,“贫道就是个算命的。所以更得攒钱,不然老了怎么办?”裴不度没再说话,重新拿起笔批折子。谢春风坐在旁边,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裴不度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太准了。就像他早就查过,早就知道。或者,早就认识。午饭是在书房吃的。赵铮端来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排骨、一条清蒸鲈鱼,还有一盆鸡汤。谢春风看着满桌子的菜,有点不好意思:“侯爷,这也太丰盛了。”裴不度拿起筷子:“吃。”谢春风夹了一块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又夹了一块,然后一块接一块,吃了半盘子才停。抬头,发现裴不度没怎么吃,一直在看他。“侯爷,您怎么不吃?”“不饿。”谢春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侯爷,您这样看着贫道,贫道吃不下。”裴不度移开目光,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谢春风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昨晚赵铮说的话——“侯爷他信这个。您千万别骗他。”但他已经在骗了。从进侯府的第一句话开始,就在骗。谢春风低下头,继续吃。下午没什么事。裴不度在书房看兵书,谢春风在旁边坐着,实在无聊,就拿出罗盘假装研究。他其实是在想事情。紫竹管、玉佩、梦话、赵铮的警告——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裴不度知道他的身份,至少知道他和玄机阁有关系。但为什么不拆穿?是顾忌什么?还是另有所图?谢春风想了一下午,没想明白。黄昏时分,天忽然暗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银杏树哗哗响。裴不度放下书,看了一眼窗外,眉头皱了一下。“要下雨了。”他说。话音刚落,一声闷雷滚过,雨点就砸下来了。先是零零散散的几滴,然后越来越密,转眼就变成了瓢泼大雨。谢春风站在窗前往外看,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花园里的银杏叶被雨打落了大半,铺了一地金黄。“今年的雨下得早。”他说。裴不度没回答。谢春风转头,发现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扶手,指节发白。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青。“侯爷?”谢春风走过去,“您没事吧?”“没事。”裴不度松开扶手,站起来,“本侯去书房。”“您就在书房啊。”裴不度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桃木剑,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一本书翻开。但谢春风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在抖。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谢春风看出来了。他在害怕。怕什么?怕打雷?不对,是怕黑。谢春风想起昨晚裴不度说“小时候被政敌关过三天暗室”,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那三天三夜,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噩梦。他犹豫了一下,走到烛台前,把蜡烛一根根点上。一根,两根,三根他把书房里所有的蜡烛都点着了,一共十二根。烛光把书房照得通亮,连角落里的灰尘都看得见。裴不度抬头看他。“侯爷,”谢春风笑了笑,“贫道看这书房光线不好,点几根蜡烛,方便您看书。”裴不度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嗯。”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但翻书的手,不抖了。谢春风坐回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烛火发呆。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雷声也越来越近,每响一次,裴不度的眉头就拧一下。他不是不怕雷,是怕黑带来的那种失控感。谢春风懂这种感觉。就像二十年前,他被父亲塞进密道,门关上的一瞬间,眼前一片漆黑。他听见外面的惨叫声、刀剑声、火燃烧的声音,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侯爷,”谢春风忽然开口,“贫道给您讲个故事吧。”裴不度抬头。“以前有个小孩儿,被他爹关在密室里,关了三天三夜。那小孩儿怕黑,但他爹说,怕黑的人,心里都有一团火。火灭了,就什么都怕。火燃着,就什么都不怕。”裴不度放下书:“后来呢?”“后来那小孩儿长大了,心里那团火一直没灭。他就不怕黑了。”谢春风笑了笑,“虽然他还是会在雷雨夜点很多蜡烛,但那不是怕,是习惯。”裴不度沉默了很久。“谁的故事?”他问。谢春风眨眨眼:“贫道编的。侯爷觉得怎么样?”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深。“不好听。”他说。“哦。”“但可以继续编。”谢春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贫道再编一个?”裴不度没说话,但把书合上了,放在桌上。谢春风想了想,开始讲他小时候听过的故事——父亲给他讲的《千机变》,讲一个机关师如何用木鸟飞上天,用木牛流马耕田,用木偶人跳舞。他改了一些细节,把玄机阁的事换成江湖传说,把父亲换成“一个老师父”。他说得很慢,声音不大,但在这雷雨夜里,刚好能盖过外面的雷声。裴不度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紧扶手的手慢慢松开了。讲到木鸟飞上天的时候,谢春风看了一眼窗外,雨小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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