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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不度睡着了。谢春风睁开眼。他知道不该去。太冒险了,万一裴不度醒了,或者赵铮来巡夜,他就是自投罗网。但他控制不住自己。那些东西就像一根根线,牵着他的手,拽着他的脚,把他往书房里拉。他坐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让他打了个哆嗦。又等了一会儿,确认裴不度的呼吸没有变化,他才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向那道连通两间房的木门。门没锁。谢春风的手搭在门板上,掌心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推开门,闪身进去。书房里很暗。蜡烛都灭了,只剩窗外的月光。但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大概的轮廓——书桌、椅子、博古架、书架、还有墙上那几把桃木剑。谢春风没点灯。不是不能点,是点了就会暴露。他用手指摸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前走。书桌的抽屉,他之前见裴不度打开过。左边第二个,里面放着银票和折子。右边第一个,里面有玉佩和图纸。他走到书桌前,蹲下来,伸手摸向右边的抽屉。手指碰到铜把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觉得裴不度一定能听见。他咬了咬牙,拉开抽屉。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谢春风愣了一下。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确实什么都没有。裴不度把东西转移了。他合上抽屉,站起来,转向书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脊上,他能看清那些名字——《孙子兵法》《三十六计》《史记》《资治通鉴》——都是正经书,没什么特别的。最下面一层,有一本泛黄的《风水录》。他之前在裴不度书房见过,当时以为是赵铮买的。但现在他蹲下来,把那本书抽出来,翻开——里面是空白的。不是真的空白,是中间被挖空了,藏着一个油纸包。谢春风把油纸包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叠图纸,叠得整整齐齐,用细麻绳捆着。他解开麻绳,借着月光看了一眼——瞳孔骤缩。第一张图纸上画着一把锁。不是普通的锁,是九连环结构的“千机锁”。锁芯有七层,每一层都需要不同的钥匙才能打开。锁体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装饰,是机关术的“符纹”。谢春风认识这把锁。这是他爹画的。他翻到第二张,是一张弩的图纸——“暴雨梨花弩”,一次能射三十六根针,每根针都淬过毒。射程三十步,穿透力极强,能射穿两层铁甲。第三张,是一座机关城的剖面图。城墙、护城河、箭楼、粮仓、水井——每一处都标注了机关的位置。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每一张都是玄机阁的不传之秘,每一张的右下角都签着一个名字——谢云深。谢春风的手开始发抖。他爹的图纸,怎么会在这里?在裴不度的书房里?在最下面一层的破书里藏着?他强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继续翻。图纸下面是一本名册,很薄,只有十几页。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玄机阁灭门案·涉事名录”。下面是一排名字。第一个:丞相。第二个:老镇北侯。第三个:户部侍郎。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一共二十三个名字。有的他知道,有的他不知道。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身份和官职,清清楚楚,像一份死亡名单。谢春风盯着“老镇北侯”四个字,手指攥紧了名册的边缘。裴不度的父亲,是灭门案的执行者之一。他知道,裴不度也知道。裴不度甚至在查这件事,查了十年,查出了一份名单。但这名单是他的仇人名单,还是他的谢春风没来得及想,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谢大师,深夜造访,所为何事?”谢春风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慢慢转过头。裴不度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烛光从灯罩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眉骨的旧疤在光影里格外清晰。他没有穿外袍,只着一件白色中衣,衣领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那道圆形的箭伤。脚上也没穿鞋,光脚站在地上,整个人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个冷面侯爷,像一个刚被吵醒的普通人。但那双眼睛还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井水。谢春风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一万个理由,最后选了一个最蠢的。“侯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贫道算到书房有邪气”“邪气?”裴不度走进来,把灯放在桌上。烛光照亮了半个书房,也照亮了谢春风手里的图纸和名册。“对,邪气,”谢春风硬着头皮说,“贫道感觉到一股很强的煞气,从书房里传出来。怕侯爷出事,就过来看看。”“看看?”裴不度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看这个?”谢春风把图纸和名册往身后藏了藏,但已经来不及了。裴不度伸手,从他手里抽走那叠图纸,翻了翻,又拿起名册,翻了翻。“谢大师,”他把东西放回桌上,看着谢春风,“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谢春风咽了口唾沫:“贫道不知道。”“你不知道,就拿?”“贫道是怕这些东西有邪气”“邪气?”裴不度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看你还能编多久”的表情,“谢大师,你这编故事的本事,越来越差了。”谢春风闭嘴了。裴不度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盏铜灯。他拧了拧灯座上的机关,灯芯自动升起来,他用火折子点燃,书房里亮了很多。“坐。”裴不度指了指椅子。谢春风坐下,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随时准备跑。裴不度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叠图纸推到他面前。“谢大师,你既然懂机关术,那帮本侯看看,这是什么邪气?”谢春风低头看着那叠图纸。他认出了每一张。那些线条,那些标注,那些符号——是他爹的手笔。他小时候趴在父亲膝盖上,看着父亲画这些图纸,一笔一划,一墨一线。父亲画图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蹙,嘴角微微上扬,偶尔会停下来,摸摸他的头,说:“春风,看好了,这笔要这么画。”那是他人生中最温暖的记忆。“侯爷,”谢春风抬起头,声音有点哑,“这些图纸,您从哪里弄来的?”裴不度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你爹留给本侯的。”谢春风的手猛地攥紧了。“二十年前,”裴不度说,“本侯七岁。你爹来侯府找本侯的父亲,带了一个箱子。箱子里装的就是这些图纸。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这些东西就交给本侯保管。”“他为什么交给你?”“因为他信本侯的父亲。”裴不度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灯座的手指收紧了,“他不知道的是,本侯的父亲,后来参与了灭门。”谢春风盯着裴不度的脸,想从上面找出撒谎的痕迹。但没有。裴不度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湖,湖面下藏着什么,他看不见。“侯爷,”谢春风说,“您既然知道您父亲参与了,那您还查什么?”“查真相。”裴不度说,“本侯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下的令,谁动的手,谁在背后操控一切。本侯要的不是名单,是证据。”“有了证据呢?”“交给皇帝。”“皇帝会信吗?”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会。因为本侯有一样东西,皇帝一直在找。”“什么东西?”裴不度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伸手在最上面一层摸了一下。咔嗒一声,书架后面弹出一个暗格——比之前谢春风发现的暗格更隐秘,藏在墙壁里面。裴不度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卷黄绢,绢上写满了字,末尾盖着一个朱红色的玺印。谢春风看了一眼那个玺印,心脏差点跳出来。那是先帝的玉玺。“这是先帝的密诏,”裴不度说,“二十年前,先帝命丞相彻查玄机阁‘谋反’一案。但本侯查了十年,发现这封密诏是假的——先帝从来没有下过这道旨。是丞相假传圣旨,借先帝的名义灭玄机阁满门。”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谢春风盯着那卷黄绢,感觉自己的血在倒流。假传圣旨。灭门。二十年。他爹到死都不知道,杀他的不是皇帝的旨意,是一个人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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