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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兴杰喝多了,酒疯撒了半宿,他找不着宝瑛,就在屋里乱骂。没人应他,骂声只能撞在墙上又弹回去。
月亮慢慢爬上来,宝瑛困了。屋顶上风硬,冷得人骨头发紧。她仰起头看月亮,心里只盼着梁兴杰早点睡死过去。
她又望了会儿月亮,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相片盒,她平时都是戴在脖子上。翻开,夹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眉眼弯弯,笑着,那是是她妈妈裴娟。
宝瑛轻轻摸着照片,身上竟像是暖了几分。她把照片举起来,对着月亮比了比。妈妈以前说,她是月亮上下来的仙子,所以宝瑛对月亮,也总是偏爱几分。
就算不是为了躲梁兴杰,宝瑛也爱往房顶爬。常常就那么坐着,呆呆地望着天,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这是她的小秘密。
没多久,这个秘密,被庄闻撞见了。
夜里,庄闻疼得睡不着,疼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丝丝缕缕,扯着人不放。他在床上僵了许久,不敢去碰自己的腿。他不断麻痹自己,好像不去想,疼就能自己消了似的。
可一点用没有。
庄闻改了主意,疼就疼吧。越疼,他越要撑着下地走。
挪到露台,他再也撑不住,腿一软跪倒在地,疼得闷哼一声,眼泪硬生生疼了出来。他恨自己这双腿,又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圆得刺眼,连带着也恨起这月亮。
不如就这么死了算了。
他往下看,三层楼高,跳下去,怕是不能死得顺利,说不定还会变成个瘫在床上的残废,那会更痛苦。
再一抬头,却看见房顶的宝瑛。她也正望着月亮,和庄闻的移情不同,宝瑛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那一双看向月亮的眼睛,亮得惊人。
庄闻疼痛的眼泪,麻木地淌,忽然就撞进那亮堂堂的目光里。
他一怔,宝瑛已经从房顶上站了起来。她穿得单薄,一直缩在柴火垛后面挡风。
她懵懂地看着他,又带着点慌,对着他比划:你怎么哭了?
庄闻看不懂,更不愿让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孩子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他抹掉眼泪,想撑着站起来,却怎么也起不来,只能狼狈地爬回屋里。
从那以后,宝瑛不只是盯着月亮看了,还总悄悄探出头,往自家屋前小楼的玻璃露台那边望。
只是庄闻,夜里很少再出现在那里了。
二月二那天,村里人差不多都往半山腰的土地庙去了。宝瑛跟在夏沁身后,一步一步往山上爬。
夏沁还穿着过年那身鲜亮衣裳,头发用红绳扎了两根小长辫。
“我妈说,土地娘娘灵得很。几十年前村里发过大水,自打供了土地娘娘,就再也没闹过。”
宝瑛似懂非懂地点头。她耳朵不好,反应总比别人慢半拍。夏沁怕她没听清,又连说带比划,重新讲了一遍。
“听明白了吗?”夏沁问。
“嗯。”宝瑛应了一声,这次是真听懂了。
“别在后面嘀咕,跟紧点。”夏竹江回头,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往前拽了一把。
“妈,拽着我头发了。”夏沁忙用手护住辫子。
宝瑛压根没去想梁兴杰在哪儿,一门心思跟着夏家母女。拜土地庙是这一带的老规矩,一到二月二,山腰上挤得人挨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夏竹江嘴上一遍遍叮嘱孩子跟紧,心里还是不踏实,又绕到她们身后,催着快走。年前,隔壁村刚丢过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这事让她对两个孩子格外上心。
快到中午,宝瑛才挤进庙里。夏竹江往她手里塞了一支香。那香比家里过年烧的粗不少,也没那么冲的味儿。宝瑛看了看,学着夏沁的样子,跪在蒲团上,对着土地娘娘恭恭敬敬拜了几拜。
“土地娘娘保佑我和我妈身体健康,事事顺当。”夏沁小声念叨。宝瑛听不真切,像过去一样,默默许了愿。
土地庙一共四层,越往山上上爬人越多。夏竹江图个吉利,带着两个孩子,连耳房里叫不上名的神仙,也一一拜过。
临走前,她花钱求了两个护身符,给夏沁和宝瑛一人一个。
夏竹江把护身符系在宝瑛脖子上,嘴里念着:“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宝瑛看清了她的口型,忽然想起小洋楼里那个哥哥。
她望着大殿里的土地娘娘,也轻轻念了一遍:“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下山路上,夏竹江把两个孩子送到村口,便去巡山了。
她是村里的妇女主任,今年元宵节,她家蒸的十二月面灯,三月、四月那两盏灯里雨水格外多,她心里总不踏实,问过好几家,情况都一样。
夏竹江心细,跟支书提了这事,便主动揽下了每天巡山的活。
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周末,宝瑛没有回家,跟着夏沁和别的小孩子一起玩。可别的孩子一看见宝瑛,就不愿意跟她一起,只肯围着夏沁转。
夏沁立刻瞪起眼睛:“不和宝瑛玩,那就是不和我玩。我们都不玩了。”
领头的那个男生听见这话,才勉勉强强接受了宝瑛。
六七个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凑在一起,玩得最多的还是过家家。夏沁当妈妈,宝瑛当女儿。一个男孩子拉着宝瑛,说要一起去湖边找鱼“做饭”。
宝瑛心里纳闷,河水才刚刚开始化冻,能上哪儿找鱼去。可她表达不清楚,刚要开口,就被那男孩一把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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