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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报的内容是溥铦的祖母病危。而且,并非骗局。
溥铦收到电报的那天,伯明翰的天气冷得出奇,连当地人都对这样的气温诧异。下午,傅文雪依照习惯,泡在图书馆里啃一本极厚的书,这是他们系教授指定的必考内容,不得不看。书里内容十分艰涩,让很多英国人都望而却步,傅文雪也看得头昏脑胀,眼睛也很疲劳,正要眺望远处给予缓解时,无意发现溥铦出现在阅览厅里。她急忙把头低下去,但对方却是径直走来,没有一点犹豫。
他走到桌前,拉了把椅子坐下,沉着脸半天不说话。
傅文雪告诫自己一定得忍耐,一定要控制,但烦躁终究没有控制住。
“你坐在这里什么意思?”
“有事告诉你,”他平视她,目光逼人,喉咙里一阵哽咽:“我祖母病了,我得回去一趟……你也得回去,下午就走。准备一下。”
说完,他站起来旋身而去,没给她一点接受的时间。她气愤地“嘁!”了一声,重重地合上了书。
对于那次重返北京的记忆,她几乎没有一个完整的印象,只有一些片段深深烙在她的脑海中,总也挥之不去。
醇王府上上下下的白布装饰、肃穆悲怆的气氛、人们脸上悲哀的神情,还有就是溥铦自进门那刻起,一路奔跑。最后消失在游廊的尽头,也把她带进入了一个拥挤的,弥漫着中药味道的房间里。
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溥铦高高的背影尤为清晰,他伫立在床前,嘴唇发白。在大家向他投来各异目光的时候,他倏然跪在床塌下的地上,冲里面昏迷不醒的人低沉而恍惚地唤了几声。
可是对方没有反应。他又说了好些含糊不清的字句,似乎想再把老人唤醒,可事实证明这是徒劳。
文雪垂手站在一旁,眼睛注视着床上那个呼吸微弱,行将谢世的老人,她散乱的白发平铺在锈着繁缛花纹的被褥上,眼窝下陷,面如土色。傅文雪在刚进王府的那段日子里,和老人见过几面,对她并没有表示出过多的亲热,只是勉强地,尽礼仪义务地敷衍。可是现在,看着老人的病态,她的心却有抽痛,眼眶中甚至泛起了温热,不知道是不是被王府里的气氛感染的。
站在后面的长辈们开始瓮声瓮气地讲话,大多是说他们幸运,能赶得急。也有人说是老太太硬撑着一口气要等溥铦一面。
“毕竟老太太平时最疼的就是他。”那人如是说。
这时,不知道谁惊叫了一声:“老太太醒了!”
一直垂头淌泪的溥铦蓦然把头抬起来,脸上是种破涕而笑的表情,不过他的笑更让人感觉悲怆。
原来站在后面的人们现在都拥向了床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大家的声音也变得多了起来。
有人在喊:“额娘。”
有人在喊:“纳纳。”
也有人在哽咽,在嘤嘤地哭泣。
老人的头稍向外侧了侧,眼睛缓缓地移动着,最后目光落在了溥铦脸上,原本浑浊黯淡的眼球顿时变得目光炯炯。她力不从心地牵动着嘴角,随后举起一直藏在被下的手,无力地挪摆着它,好半天,她的手指才触碰到孙子的脸上,眼眶中又多了泪水的光泽,让她的眼睛更加明亮了。
溥铦握住祖母的手,想说什么,可是喉咙里的哽咽让他根本说不出话来,好半天,他才强压住哭腔,吐出两个发音不清的字。
“纳纳……”
老人枯枝一样的手紧紧握了一下,算是回答。
“我……我来迟了……”他的眼泪肆无忌惮地滚落下来,在被褥上迅速有一块潮湿。他似乎不想让老人看到自己的眼泪,便垂下脑袋,让自己的下巴紧贴在胸口,眼泪打湿了那静脉浮起的手。
老人的眼泪顺势而流,目光再次开始徘徊。她盯着傅文雪,嘴唇哆嗦了好半天,像是将自己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上面了。旁边的人叫文雪赶紧俯身下去听:“老太太有话要对你说。”
她俯身下去,让自己耳朵凑在那张干瘪的嘴唇边上,感受到了从老人口鼻中呼出的滚滚热气。
“你说……”她说道。
老人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起来,好像无法呼吸一般。她想要欠起身体,再靠她近点,可是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再支撑她的身体。努力只是让她的后脑稍微离开了枕头。
她的嘴唇几乎贴在傅文雪的耳朵上说道:
“你!一定要好好待他!”这是从一个临死的人口里挣扎出来的话,竟然如此有力,不禁让在场所有的人大吃一惊。
说罢,老人颓然倒下,眸子里的如炬般的光亮瞬间熄灭。大家轰然大哭起来。
惟有溥铦的脑袋深深埋在自己的臂腕下,双肩微微颤抖着。连哭都是无声的。
后来,他病倒了,所有人都感到惊奇,因为他的身体是王爷众多孩子中最好的一个,即便是王府里最年老的下人也不曾记得他有生过病。病愈后,他整个人瘦了好几圈,眼窝深陷下去,神色很黯然。皮肤还是很黑,可让人感觉不出从前的健康了。远远望去,会让人联想到马路旁边的电线杆。
老人的三七之后,醇王找他进行了一次深谈,问他是要继续去英国读书,还是回来在朝为官。
“我和皇上都把你的官位安排好了。”他把皇帝抬出来无非是要多些震慑作用。
然而,他的儿子还是选择了前者。
“你为什么总要如此呢?”他说这话时,眼睛格外失神。这些天,所有人都说醇王爷老了很多。
数日之后,他们再次起程了。那天的天气非常晴朗,天空如洗一般净彻瓦蓝。傅文雪还是和他一个舱,不过这次两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吵嘴。舱室内难得的安静下来,当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的时候,傅文雪突然感到迷惘,无所适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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