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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被她这么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鼻尖:“在淮南讨生活,不会说话是要吃亏的。何况——”
她看了两人一眼,神情坦然又爽利。
“有些话,说重了招祸,说轻了又没意思,只能这样,半真半假地聊着。”
风又起,楚璃下意识拢了拢袖口。陆云裳立刻往她身边靠了靠,前方市集人声渐起,水声、叫卖声混在一起。
苏婉眼角余光瞥见两人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收住脚步,脚下顺势一转,指着前头热闹街口的方向,语气比先前明快了几分,“殿下,这风越刮越凉,仔细冻着。前头就是我家中的铺子,不如先去里头避避风头,暖和暖和?顺便也能逛逛,换些新鲜景致看看,总比在这风口里听这些咸腻事舒服。”
她话音刚落,怕两人推辞,脚下已率先拐进另一条更宽的街道。
这条街比方才的市集整齐许多,青石板被来往车辙磨得发亮,缝隙里还积着些未干的水渍。两侧铺面的门脸规整统一,檐下悬着各色棉麻绸缎做的幌子,被风拂得轻轻摇摆,偶尔蹭到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少了市集的烟火气,多了股淡淡的丝线与新布混合的清润味道。
门头不张扬,只悬着一块深色木匾,上书两个字——云锦。
“你家的?”楚璃抬眼扫过木匾,随口问了一句,拢着袖口的手稍稍松了些。
“算是吧。”苏婉应得随意,“挂在大房名下。”
她说这话时,透着股事不关己的淡漠,却还是习惯性地抬脚先一步掀了门帘,让里头的暖气流先涌出来些,才侧身等着楚璃和陆云裳。
门帘被竹棍挑起的瞬间,铺子里的说话声戛然顿了一瞬,随即又很快续上,只是音量明显压低了半截,细碎的布料摩挲声反倒清晰起来。
柜台后的掌柜抬眼瞥见苏婉,眉头先不自觉地皱了下,待目光扫到她身后的楚璃与陆云裳——见二人衣着气度不凡,神情才稍稍收敛了些,语气却依旧算不上热络,平平地开口:“大小姐今日倒是有空。”
这话听着没什么起伏,尾音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他顿了顿,又补了句:“铺子里正忙,怕是顾不上招呼大小姐和客人。”
苏婉像是没听出那层推脱的意思,随手将门帘往门钩上一挂,挡住外头的寒风,懒洋洋地回道:“不劳你费心,我带人随便看看就好。”
掌柜的嘴角动了动,似有不甘,却终究没再顶嘴,只是抬手指了个伙计,语气公事公办得厉害:“过来,给两位客人看看新到的料子。”
伙计应声上前,目光在楚璃与陆云裳身上转了一圈,见二人衣着料子皆是上等,气度又沉稳不凡,态度明显恭敬了不少,腰背也挺直了些。只是转身去取布时,仍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这批料子原是要留给二房那边先看的……”
声音不大,却没刻意避着人。
苏婉听见了,脚步一停,侧头看了他一眼,神情不咸不淡:“二房要是急,让他们自己来。我带人看,先看。”
那伙计被她看得一僵,讪讪应了声“是”,动作却明显慢了几分。
陆云裳没看伙计,只缓步走到货架旁,指尖极轻地拂过一匹月白色暗纹锦缎,目光落在布面的云纹上,轻声对身侧的楚璃道:“这料子经纬细密,纹样规整,倒是合适用来做春衫,宫中采买的料子,也不过如此。”
她声音温和,却足够清晰,铺子里静了一瞬,连伙计取布的动作都顿住了。
楚璃微微颔首,指尖跟着落在那匹锦缎上,触感温润顺滑,她神色平静,语气淡淡:“嗯,颜色也干净。回头让尚衣局的人看看,若是合用,可多订些。”
“宫中”“尚衣局”几个字一出口,掌柜的脸色骤变,先前的疏离与敷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猛地从柜台后绕出来,快步走到楚璃与陆云裳身前,脸上堆起十足的恭敬,连声音都放得极低极柔,对着两人深深作了个揖:“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竟没认出两位贵人的身份,方才多有怠慢,还望贵人恕罪!”
说着,他转头狠狠瞪了那伙计一眼,厉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上好的料子都取出来!仔细伺候着!”
伙计吓得一哆嗦,连忙应着跑去取布。掌柜的则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指着另一侧的货架,对楚璃道:“贵人有所不知,小店还有几匹贡品云锦,是专门留着给京中贵人挑选的,料子比这批更好,小人这就拿给您过目。”
陆云裳站在一旁,眉梢微不可察地抬了抬,没说话,只目光轻轻落在楚璃身上,留意着她的神色。
楚璃像是没在意掌柜态度的转变,指尖仍在布面上轻轻拂过,神色依旧平静。
苏婉靠在柜台边,抱着手臂看热闹似的瞧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见掌柜只顾着讨好楚璃二人,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她也不恼,语气随意地开口,像是在安抚掌柜,又像是在调侃:“别紧张。人家是真贵人,不像我,常来常往,早被你们看腻了。”
这话一出,掌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转头对苏婉陪笑道:“大小姐说笑了,您自然也是贵人。是小人糊涂,先前没分清轻重。”
苏婉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陆云裳这才抬起眼,看了苏婉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轻声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苏婉耸了耸肩,身子微微站直些,语调轻快得有些刻意,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不沉不行啊。在自家铺子里发脾气,传出去成何体统?倒是要谢谢陆大人方才替草民出头。”
陆云裳眼尾微弯,轻笑道:“苏小姐这话何意?陆某倒有些听不明白了。”她声音压得轻柔,目光却悄悄往楚璃那边瞥了一眼,留意着她的反应。
见陆云裳并不愿承认,苏婉也并未继续,只拱了拱手,将这份情义记在心里。
掌柜没听清两人私语,只看见楚璃仍停在柜前,神色愈发殷勤,快步从柜台后绕出来,亲自上前掀开几匹叠得整齐的锦缎,指尖都不敢碰布料正面,语气热络得近乎谄媚:“这位贵人请看,这一匹是今年新织的云锦,用的是南边进贡的细丝,纹样都是照着宫里旧制仿的,往年这等料子,都是直接送进内廷的。”
他说着,又往一旁挪了两步,指着另外几匹:“这几匹也都是上等货,色泽看着素净,实则最是耐看。看着不张扬,做起来却最费工夫,单是染色就得反复浸晒七八回。”
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从蚕茧的品级讲到染坊的手艺,从织机的规制讲到纹样的寓意,句句都往“名贵”“难得”上靠,生怕楚璃瞧不上。
“还有这匹,是今年新出的花样,学的是苏州织局的手法,丝线用的全是头道茧抽的,染料也是专门从南山采的紫草、蓝靛,纯古法染制。放眼整个淮南,能拿到这等货的铺子,不出三家!”
楚璃听得神色平静,指尖在布面上轻轻掠过,只淡淡点了下头。那布料触感确实细腻,却没让她多停留,目光渐渐有些游离,落在铺外檐角晃动的幌子上。
宫里说起这些,能从祖制讲到用例,从规矩讲到寓意,比这还要繁琐隆重得多,她早就听得耳朵生茧。
陆云裳站在一旁,看得分明,只垂着眼,唇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并未出声。
苏婉原本懒懒靠在一旁,听掌柜说得起劲,再看楚璃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顿时瞧出了端倪。她忽然“啧”了一声,直起身子,几步走到货架前,伸手把掌柜刚掀开的那匹锦缎重新抖开,动作干脆利落。“你这么说,听得我都要困了。殿下,不如草民来跟您说说这布的实在来历,保准比他说得有意思。”
掌柜一愣:“大小姐?”
苏婉却不理他,只转向楚璃,指着布面上的暗纹,语气一下子变得生动起来。
“这花样,民间叫‘听潮纹’。”她笑道,“传说前朝年间,江边有个织娘,丈夫常年跑船运盐,一走就是半年。她怕自己忘了水声,就把潮汐起落记在布上,一道深一道浅,远看像云,近看像水。”
她用指尖轻轻划过纹路。
“后来那织娘等了整整三年,丈夫才回来。”苏婉指尖在布面上轻轻一抹,语气不紧不慢,“这布洗了无数回,花样却没散,那一年江南大水,别家库里的布一受潮就起霉,偏偏这一匹撑住了。”她抬了抬下巴,“这纹路不仅好看,还有个用处,走水路时揣一块在身上,凭布面受潮的深浅,就能辨出近岸还是远江,比船上的水尺还准。早年跑盐运的船工,几乎人人都备着一块,只不过后来杜大人整顿盐道,规范了船运规制,这布的实用处倒渐渐被忘了,只剩个好看的名头。”
楚璃原本略显疏淡的神情,果然被她勾了回来,低头细看那纹样,眉眼间终于浮起一点真切的笑意:“这布当真有你说的这般神奇?”
苏婉见状,顺势又抖开旁边一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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