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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五月上旬,午前的光已经白了。
东口外前廊里,火盆还没有撤。火不大,只把小案、鞋匣、朱由检胸前那块硬补布照得黄。朱由检站在小案边,左腕被干绳吊着,右脚赤着,脚底踩在粗木屑和旧布边上,裂口里还在渗血。
周皇后就在他身后半步。她手背带血,掌根贴着他的左肘下方,却不敢再用力。刚才她偷着替朱由检托了半分力,押差已经看见。她再动,敌人就会把她也算进这只伤手里。
鞋匣在小案正中。蒋俭一只手按着匣角,另一只手按着那根窄竹片,不让竹片再往朱由检胸前补布下乱顶。
更前面,是韩沉那块门板。
韩沉躺在旧门板上,门板头已经过了东口外槛,停在前廊更深处。门板左角挂着塌腰牌,右角被沈砚按着。沈砚左腕上套着短干绳,绳尾拴进门板右角的木孔里。他不能走,也不能松手。柳素娘在门板左侧,双手还压着旧血布和那根偏位的压木。阿桃跪得更低,用两只裂开的手托着压木尾端,坏脚缩在一旁,脚趾还在抽。
王承恩在门板前头,被认布牌的干绳拴着。他离朱由检已经有一段距离。朱由检能看见王承恩的背,却够不到他的肩。
东口里侧,是长平那一拨。
长平的伤脚仍被翠微托着。顾守义双手捆在身前,用虎口夹着长平脚上的短绳。沈烈脖上套着狗绳,肩背压着三根绳交会的地方。那边离前廊隔着一道门槛,还隔着两个押差,声音能传过来,手却伸不过去。
这就是总册要看的局面。
人已经被分成三处。谁先说,谁先动,谁先护哪块布,都会被记下来。
总册站在东口和前廊之间,半边脸在灯后。他没有先看朱由检,只点了点门板那边。
“门板那边,先说。”
东口里侧立刻静了一下。
王承恩的肩背绷住了。
朱由检看见王承恩的左肩动了一寸,又被认布牌上的干绳勒住。王承恩想先回头看他,可押差把木片抵在王承恩的下颌旁,不许他回头。
总册问得很慢“板底那块旧血布,谁先认?”
这句话不是随便问。
王承恩刚才喊过“板底布翻了,别踩上去”。敌人已经听见。现在总册要王承恩自己说清楚,他为什么知道板底有布,为什么一看见那块布翻了就先出声。
王承恩若答“我认得”,就会被钉成最懂板底布的人。王承恩若答“不认得”,韩沉腰下那块旧血布就没人能解释,敌人会直接拆板。
朱由检喉间干。
他不能抢在王承恩前头答。总册问的是门板那边的人。他一开口,反而会把鞋匣、胸前补布和门板底下那块布重新扯到自己身上。
他只能站着。
左腕上的干绳往上一咬,痛意从腕根旧勒痕冲到掌心。朱由检把右脚外沿往木屑里压了一点。木屑扎进裂口,他借这一下疼,把眼前的黑压下去。
王承恩终于开口。
“板底那块,不是认人的布。”
他的声音哑,却尽量说稳。
总册没有接话。
押差把木片又往王承恩下颌下送了一分,逼他继续说。
王承恩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门板中段下沉,那块布垫在腰下。人腰要断,所以先看它。不是看旧路,也不是看谁的鞋。”
这句话救不了王承恩自己。
但这句话把“板底布”往韩沉伤腰上拖,没往朱由检脚下旧路上拖。
总册听完,瘦手在廊柱边轻轻敲了一下。
“既说是垫腰的,就提腰。”
门板那边立刻动了。
两个押差没有去抬门板中段,只抓住塌腰牌头那根干绳,往上轻轻一提。门板左角先动,右角被沈砚按着,没立刻翻。可门板中间没有跟着起,反而往下坠了一下。
韩沉的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
那不是喊,是气被腰里挤断了。
柳素娘立刻把手压到旧血布上,低声急道“别提角。角一提,中段往下折。”
押差不听,干绳又往上一挑。
这一次,门板左角离地不到半寸,门板中段却咬得更深。垫在韩沉腰下的旧血布被木缝拖出一指宽,露出底下暗红的旧泥和压木边。压木原本横在韩沉腰侧,用来顶住门板裂缝。现在左角一提,压木尾端斜滑,正往阿桃双手中间挤。
阿桃两只手托着压木尾端,指缝立刻被木刺划开。她咬住牙,没有叫。
沈砚按住门板右角,手背青筋绷起。他的声音很低,却传得清楚。
“再提,板断右角。”
总册终于转眼看他。
“你也认得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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