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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上旬,午前的光已经白了。
东口外前廊里,火盆烧得不旺,灰里压着一层暗红。朱由检被押在东桌边,左腕吊在干绳里,右脚赤着,脚底那道裂口踩在一块干布上。右鞋装在浅木匣里,匣子放在他右脚外侧,不到半尺。
他的胸前补布不在东桌。
那块硬补布还留在原案灯下。一个押差拿着竹片,竹片尖抵着补布第二个线眼,只等总册一句话往下挑。
再远些,是韩沉那块门板。韩沉躺在前廊更深处,门板左角钉着塌腰牌,右角由沈砚按住。王承恩蹲在门板前头,只敢压门板边上的布,不敢再碰韩沉的腰。柳素娘一手按压木,一手按韩沉身下的新干布。阿桃跪在压木尾端旁边,坏脚缩着,十根手指却死死托住那截木头。
东口里侧,长平的伤脚仍悬着。翠微托着她脚跟,顾守义用被捆住的双手夹住脚绳,沈烈脖子上套着狗绳,肩背沉下去,压住另一头绳力。
这三个人现在谁都不能换手。
翠微一松,长平脚跟会落。顾守义一松,脚绳会被收紧。沈烈一松,狗绳那头就能直接拖到长平伤脚上。
总册站在东口和东桌之间,袖口卷起。他先看鞋匣,又看原案灯下的补布。
“东桌先验鞋。”总册说,“原案那针别停。两边一道看。”
押差把火盆往鞋匣旁边拨了半尺。蒋俭弯腰,一只手按住木匣角,另一只手挡住火星,脸色比刚才更沉。
“火别近。”蒋俭低声道,“边才开一寸。烤急了,里头糊成一团,这账谁认?”
东口接牌人没理他,只把一块干灰布铺在朱由检右脚和鞋匣之间。
“伤膝的。”东口接牌人抬眼,“右脚踩布。鞋放旁边。看你脚随不随鞋。”
前廊里静了一下。
朱由检听懂了。
敌人不是要他认鞋。他们要看他的脚,会不会本能地避开鞋匣,或者往鞋匣边上靠。鞋若真藏着要紧东西,人会先护。人一护,鞋就不再只是鞋。
周皇后在朱由检身后半步,掌根刚要抵住他左肘,旁边押差立刻伸手挡住她。
“妇人退半寸。”
周皇后的手停在半空。她没有争,只把手指收回袖里,指节慢慢并紧。
朱由检的左腕被绳吊着,右膝里的裂木一动就咬肉。右脚底踩在干布上,血很快从裂口里渗出来,染出一小块暗红。
鞋匣在他脚外侧。
东口接牌人盯着他的右脚,不盯他的脸。
原案那边,竹片已经挑进补布第二个线眼。押差没有割,只是用竹片尖一点一点撬线。补布下层旧布被挑起一丝,火光照上去,旧浆痕更清楚,像有一处折过,又被压回去。
总册没有让任何一边停。
朱由检不能回头看补布。只要他回头,东桌会说他心在衣襟。只要他低头看鞋,东桌会说他心在鞋。
他垂着眼,只看脚下那块干布。
“脚随鞋,还是鞋随脚?”朱由检开口,声音很低。
东口接牌人看他。
朱由检慢慢道“鞋在匣里,脚在布上。要认鞋,开匣。要认脚,拓印。把鞋放我脚旁边,看的是人怕不怕你们开鞋,不是鞋。”
总册没有立刻接话。
蒋俭却先骂了一句“这话不亏。鞋案就认鞋案。拿人吓鞋,开坏了鞋边,还得算到我头上。”
东口接牌人冷冷道“你怕坏账,他怕什么?”
朱由检右脚没有动。
他知道这一问真正看的不在嘴上。东口接牌人等的是他的脚尖,是他的膝盖,是他被问到这一句时会不会往鞋匣那边偏半寸。
朱由检把左腕往干绳里送了送。
绳子勒进旧伤,左腕内侧立刻热了一线。疼痛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处。他借这一下疼,压住右膝本能的躲闪,右脚掌反而往下踩实。
干布下有粗麻纹。裂口被麻纹磨开,血又渗出一层。
东口接牌人看见了,眉头一皱。
朱由检说“脚怕疼,不怕鞋。”
原案那边,竹片挑断了一根线。
细小的“啪”一声,很轻。
周皇后的眼皮动了一下。她没有看胸前补布,只看朱由检的肩。朱由检的肩没有动,她才把呼吸压回去。
押差把挑断的线头夹起来,送到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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