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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五去了约半炷香的工夫。
朱由检蹲在沟口,眼睛一直盯着村子方向。长平睡着了,周皇后替她把旧棉被角压在腿下面挡风。王承恩靠着石壁,左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短棍,嘴唇翕动,像在默念什么。翠微把水囊里的水分成几份,用一块布蘸湿了,轻轻擦长平额头上的灰。
槐树底下出现了人影。
朱由检眯起眼——是纪五,旁边还有一个人。矮,佝偻,走路一颠一颠的。两个人沿着土路往沟口方向走来。
朱由检站起来,手握紧了短棍。
纪五走到坡下,仰头喊了一声下来吧。没事。
朱由检没动。他看着纪五身边那个人——是个老汉,六十来岁,穿着一件补了七八块补丁的灰布袄,头上裹着黑布,脸皱得像风干的核桃。老汉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
村里就剩老的和小的。纪五往上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年轻的都跑了,三天前跑的。说是北边来了兵,不知道是谁的兵,村里人怕,能跑的都跑了。这老汉姓陈,是村里的塾师,腿脚不好没跑成。
塾师。
朱由检的心跳漏了一拍。塾师有纸。塾师有墨。
他回头看了周皇后一眼。她已经站起来了,眼睛里有一点亮——她也听见了。
他知道我们几个人?朱由检问。
我说了,五六口人,带着伤的,从北边逃过来的。纪五说,他没多问。说能卖点粮食,但不多。
朱由检点了点头。他把短棍交给王承恩,弯腰把长平背起来。长平醒了,迷糊地哼了一声,手搭上他的肩。
一行人顺着缓坡往下走。老汉站在坡底等着,看见这一群人从沟里出来,眼睛眨了眨,目光在长平裹着布条的脚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陈老丈。朱由检走到近前,微微欠了欠身,叨扰了。
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朱由检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满身灰土,手指渗血,布鞋磨穿,脸上胡茬杂乱,背上背着一个脚伤的姑娘。像个落难的小商人,也像个逃兵的家眷。
进村吧。老汉的声音沙哑,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含混口音,别站在外头,让人瞧见。
让人瞧见。朱由检注意到了这句话。老汉也在怕什么。
村子比从沟口看到的更小。土坯房低矮,墙面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和碎草。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地上有鸡粪和干草,但没有鸡叫。安静得不正常。
老汉把他们带到村子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屋子不大,一间正房一间偏房,院子里有一口井和一棵枣树。枣树光秃秃的,还没芽。正房门口挂着一副褪色的对联,墨迹已经看不清了。
进来坐。老汉推开门。
屋里黑,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靠墙有一张旧木桌,桌上摞着几本线装书,书页黄卷边。墙角有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放着一方砚台、两支毛笔、一小块墨。
朱由检的目光在那方砚台上停了一瞬。他没有立刻看过去,而是先把长平放在靠窗的木凳上,让翠微过来照顾她的脚。
老汉把竹篮放在桌上,掀开蓝布——里面是半篮子杂面饼子,黑黄色的,掺了糠。旁边还有一小碗咸菜和两个煮熟的鸡蛋。
就这些了。老汉说,村里没剩多少粮。
多少钱?朱由检问。
老汉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文。
朱由检从腰带夹层里摸出一小块碎银,约有二钱。他递过去。老汉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眉头皱了一下——二钱银子买这些东西,多了。但他没说什么,把银子揣进怀里。
周皇后已经把饼子分了。长平拿着半个饼子小口咬着,翠微在给她的脚换布条。王承恩站在门口,面朝外面,没有吃。纪五靠在院子里的枣树上,嚼着一个饼子,眼睛看着院墙外面。
朱由检咽下一口饼子,走到木桌旁边。他看着架子上的砚台和墨块。砚台是普通的端石,边角磕了一块。墨块很小,只剩拇指大小,表面有干裂的纹路。两支笔,一支秃了,一支还能用。
陈老丈。朱由检说,我想买些纸墨。
老汉正蹲在灶台边生火,听见这话回过头来。他的目光从朱由检脸上移到桌上的书本上,又移回来。
买纸墨做什么?
写封家书。朱由检说,家里人在南边,走之前没来得及交代。
老汉看了他一会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朱由检看不透的东西——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见过太多事之后的平静。
纸没多少了。老汉站起来,走到架子旁边,从最下面一层抽出一叠纸。黄色的竹纸,粗糙,有草筋,是乡间私塾用的最便宜的那种。他数了数,抽出五张,放在桌上。
墨你自己磨。他指了指砚台,笔拿那支没秃的。用完还我。
多少钱?
老汉摆了摆手不要钱。纸不值钱。
朱由检看着那五张黄竹纸。粗糙、薄、透光。写出来的字不会好看,墨会洇。但够了。
多谢。他说。
老汉没再说话,转身继续生火。灶台里的柴噼啪响了两声,一缕白烟从灶口冒出来。
朱由检没有立刻动笔。他把纸收起来,折好,塞进怀里贴着肋下——和、字布条、刘掌柜纸条放在一起。现在他肋下有四样东西了,贴着皮肉,薄薄一层,却越来越重。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不被人看见的地方写。不能在这间屋子里写——老汉在,写什么都会被看见。一个逃难的小商人写家书,用不着避人。但他要写的不是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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