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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路拐过一道矮坡,前方的逃民忽然慢了下来。
朱由检先听见的不是人声,是独轮车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因为前面的人不走了。纪五停住车把,侧耳听了一息,低声说前头堵了。
朱由检往前看。矮坡下面是一段窄路,两侧是干枯的田埂和半人高的荒草。路中间立着两个人,穿灰布短褐,腰间没有刀,但手里各拄一根白蜡杆。他们拦住了最前面的一家逃民,正在问话。
不是兵。不是大顺的制式棉甲。
但朱由检的脊背仍然绷紧了。
保甲。纪五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地方上的。
保甲查路。不一定是为了告示,也可能只是乱世里村子自保、盘问过路人。但朱由检看见那两个人的目光从前面那家逃民身上移开,往后面的人群扫了一眼。
四十岁以下。携家眷。自北而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独轮车上的长平。长平抱着拐杖,旧棉被盖住了她的脚,但她的脸色苍白,额角有汗——不是热的,是忍痛忍出来的。周皇后站在车旁,一只手搭在车沿上,另一只手垂着,指尖微微攥紧。
走不过去。朱由检说。
纪五没回头,只是用下巴朝左边的田埂一点。田埂尽头有一条更窄的土沟,沟沿上长着枯黄的蒿草,看不清通向哪里。
那边能走。纪五说,但车过不去。
朱由检看了一眼独轮车。车轮木制,轮缘包铁皮,宽度刚好能在土路上推。田埂窄,土沟更窄,车轮一歪就会陷进去。
长平从车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没说话,但手已经握住了拐杖的顶端,像是准备自己下来。
不用。朱由检对纪五说,车留在路边。你背她。
纪五没犹豫,把车把放下,蹲到车旁。长平咬着嘴唇从车上挪下来,翠微从后面伸手扶住她的腰。纪五背过身,长平趴上去,拐杖横在纪五肩头,她一只手攥着拐杖,另一只手抓住纪五棉甲肩头的布带。
王承恩已经把旧棉被从车上扯下来,卷成一团夹在腋下。翠微把水囊和装黑豆的布袋往自己肩上一挂。
朱由检最后看了一眼独轮车。车上还有半罐粗盐。他伸手把盐罐拿起来,掂了掂,塞进怀里。盐罐硌着肋骨,和贴身藏着的那几张纸挤在一起。
六个人离开土路,踩上田埂。田埂上的土是干的,踩下去会碎,出细碎的沙沙声。朱由检走在最前面,周皇后跟在他身后,翠微和王承恩在中间,纪五背着长平走在最后。
他们没有回头看那辆独轮车。
田埂走了约莫百步,到了土沟边。沟不深,半人高,沟底有干枯的草茬和碎石。朱由检先跳下去,脚落地时膝盖一软,右手撑住沟壁才没跪下去。他站稳了,伸手接周皇后。周皇后没让他拉,自己扶着沟沿滑下来,落地时鞋底在碎石上打了个趔趄,朱由检扶住她的肘。
她的手臂很凉。
纪五背着长平跳不下来,只能侧身坐在沟沿上,慢慢滑下去。长平的拐杖磕在沟壁上,出一声闷响。她咬住了嘴唇,没出声。
土沟往西南方向延伸,弯弯曲曲,两侧蒿草遮住了大半视线。走在沟里看不见路面,路面上的人也看不见沟里。
朱由检走了一段,回头看。土路已经被蒿草挡住了,只能隐约听见人声——那两个拄白蜡杆的保甲还在盘问人。
三爷。王承恩凑上来,声音颤,车丢了……长平怎么办?
先走。朱由检说。他没有停。
土沟走了约莫半炷香,前面出现一个分岔。左边的沟更窄,往南;右边的沟稍宽,往西偏南,沟底有旧车辙印——不是独轮车的,是牛车的,辙印已经干硬,至少是几天前留下的。
纪五把长平放下来,让她靠着沟壁坐好,自己往右边的沟口走了几步,蹲下看了看车辙。
有人走过。他说,不是今天的。辙印干了,边上没新脚印。
朱由检站在岔口,看着两条沟。左边窄,难走,但方向偏南,离土路更远。右边宽,有旧辙印说明通向某个村子或更大的路,但也意味着可能遇到人。
周皇后站在他身边,没说话。她的目光从左边的沟移到右边,又移回来。
走右边。朱由检说。
纪五没问为什么,重新蹲下背起长平。
右边的沟走了不远,沟壁渐渐变矮,蒿草变稀,前面能看见一片荒地和几棵歪斜的老榆树。榆树后面有一道土坎,土坎下面是一片干涸的水塘,塘底龟裂,裂缝里长着枯草。
没有人。没有炊烟。没有狗叫。
朱由检让众人在土坎下歇脚。纪五把长平放在一块平石上,翠微立刻蹲下去查看她的脚。长平的鞋已经被汗浸透了,翠微解开鞋带时,长平的手指攥紧了拐杖,指节白。
朱由检没有看长平的脚。他站在土坎边上,背对众人,看着来路方向。
土沟里空荡荡的,没有人跟来。
他把手伸进怀里,指尖碰到盐罐的粗陶边沿,再往里,是那几张纸。粗黄竹纸的边角已经被体温捂软了。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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