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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上旬,午前的光斜进东口。
外棚东口外,是一段窄前廊。廊下有两根木柱,柱上挂着几道干绳。风从廊外吹进来,把灯火吹得往一边歪。
朱由检站在前廊小案边。
他的左腕被干绳吊着。干绳往上绕过木钉,绳皮勒进旧伤里。右脚赤着,踩在木屑和旧布边上。脚底裂口还在渗血,血沿着右脚外沿慢慢压到布缝里。
小案正中放着鞋匣。
蒋俭双手按着鞋匣两角,身子压得很低。右鞋就在匣里。鞋边已经被第三棚开过外沿一寸,露过油纸边、灰絮和细黄泥。鞋底更深处还有硬物,但没人敢说那是什么。
朱由检左前方更深处,是韩沉的门板。
韩沉躺在旧门板上。门板左角钉着塌腰牌,牌头接着干绳。沈砚一只手按着门板右角,左腕上的短干绳连着门板孔。王承恩蹲在门板前,左手还压着板底那块旧血布的边。刚才他的掌心被木刺扎开,新血沾到旧血布上,旧血上添了一块鲜红。
东口里侧,是长平那一处。
翠微托着长平的伤脚。顾守义双手被捆在身前,仍用虎口夹着长平脚上的短绳。沈烈脖颈套着狗绳,肩背沉下去,压住狗绳和脚绳交会的绳头。
这三处已经被拉开。
门板那边听得见朱由检这边的声音,却补不过来。东口里侧看得见鞋匣,却碰不到。朱由检离鞋匣最近,可他的左腕被吊住,右脚不能乱挪。
总册站在东口和前廊之间。
他旧青褂袖口卷着,露出一只瘦手。他没有看朱由检的脸,只看鞋匣,看朱由检胸前那块硬补布,又看门板那边露出的旧血布。
外头送令的人还弯着腰。
那人把一片新木牌递上来。牌上没钉绳,只写着几行小字。总册接过,看了一眼,把旧牌往案上一放。
“右鞋不再挂伤膝带鞋。”
蒋俭的手指先动了一下。
他按着鞋匣,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那挂什么?鞋是我开的边,没开透。乱改名,往后算谁的账?”
总册把新木牌递给旁边执笔的小吏。
“写新名。”
小吏跪在矮凳前,翻开旧册。纸页受了潮,翻过去时出轻响。
朱由检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那支笔。
笔尖停在空白处。只要新名写下,右鞋就不再只是“伤膝带鞋”旁边的一件物。它会单独成案,单独走一条路。鞋一旦先走,朱由检就会被鞋拖走。长平那一处跟不上,韩沉的门板也跟不上。
他喉间干。
右脚外沿在旧布上一压,脚底裂口被木屑顶开,疼痛从脚掌窜到膝盖。右膝那块裂木像又往肉里咬深半分。
朱由检开口,声音很低。
“鞋没认完,不能离人。”
总册看向他。
朱由检没有看总册,只看蒋俭手下的鞋匣。
“鞋边只开了一寸。里头是纸,是泥,是别的东西,都还没定。现在改名,若把人和鞋拆开,后头谁认鞋是这只脚穿过的?”
蒋俭立刻接住这句话。
“对。鞋开过边,边软。再过一手,磕一下,夹层就散。鞋散了,旧名新名都没用。”
他抬眼看总册。
“要改,鞋还得跟脚走。鞋离脚,账就烂了。”
总册没有答蒋俭。
他抬手,点了点朱由检胸前那块硬补布。
“人身上也有旧浆。”
旁边的押差立刻把细竹片抵到补布第二个线眼前。竹片很薄,尖端贴着布边。只要往下一挑,第二针就会开,补布下头那层更暗的旧布会露得更多。
周皇后在朱由检身后半步处,掌根还压着他的左肘。
她不能往前挡。她一挡,押差就会看出她在护那块补布。
朱由检吸了一口气。胸口刚一动,竹片也跟着轻轻翘起。
总册要看的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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