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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我挂了号。”孙无仁伸出大彩蹄子,指着墙上的显示屏,“下一个就是我。”
&esp;&esp;郑青山抬了下眉毛,似乎有点惊讶。却也没多问,点头道:“那你坐,我先吃点东西。”
&esp;&esp;他本意是让孙无仁在走廊坐,等自己吃完中饭再搭理他。可听在孙无仁耳朵里,就变成了:你先去诊室等我,咱们边吃边说。
&esp;&esp;他大摇大摆地进了诊室,一屁股坐到诊台对面。叠起大长腿,支着脸四处打量。
&esp;&esp;豆腐块似的房间,挂着灰扑扑的窗帘。暖气片窄得可怜,屋里冷得脱不下大衣。
&esp;&esp;三合板的问诊台旧得鼓包,桌上放着显示器、电话机、消毒液,还有一只保温杯。天奶,那保温杯老得吓人,活像从古墓里掘出来的。斑驳红漆上一个金色‘奖’字,至于奖什么,早已磨灭在岁月里。
&esp;&esp;郑青山走进来,把菜撂到桌上。泡沫饭盒上摞俩馒头,干裂得像两个脚后跟。
&esp;&esp;他把盒饭推到一旁,调出挂号资料。看到名字那一刻,微怔了怔。竟真是‘无仁’,无仁无义的那个无仁。
&esp;&esp;“不着急,你先吃饭儿。”孙无仁说。
&esp;&esp;“先问吧。早点问完你也好走。”
&esp;&esp;“我不着急走。”孙无仁歪头看他,忽闪着新种的仙子毛,“要不边吃边聊?”
&esp;&esp;“像什么样。”郑青山低头翻看他的量表,冷淡地道,“再说你坐这儿,我吃不自在。”
&esp;&esp;孙无仁一听这话,立马就不高兴了:“哎妈呀!人家厕所撒袅都没挡板,这家吃饭还得避嫌。我可不敢瞅了,别再给你瞅下一块肉来!”
&esp;&esp;说罢他劲劲儿地拧了两下,站起身来。郑青山以为他要走,结果下一秒,又眼睁睁看这人坐下了。背对他跨坐在椅子上,嘴里还委屈地嘟囔:“属动车的,偏得顺着坐。先吃饭儿吧,吃完饭儿再说。”说罢掏出手机划,看样子是不打算撤。
&esp;&esp;郑青山喉结滚了下,欲言又止。终究没再撵人,走到门边的水池,仔细搓一块绿色小香皂。
&esp;&esp;破旧的白大褂,袖口洇着几点墨。化纤黑裤,膝盖后打着密褶。胶底皮鞋,鞋跟向内磨成斜的。
&esp;&esp;孙无仁偷摸望着,心想当大夫咋这穷。难怪陈熙南那小子抠得要死,段立轩剩的西瓜皮都拿过去重啃。
&esp;&esp;郑青山洗完手转回来,他又赶紧假意看手机。
&esp;&esp;背后一阵窸窸窣窣,浓重的饭味飘了满屋。不是引人垂涎的香气,而是让人恶心的油腥。塑料袋的窸窣声,筷子打到饭盒上的嗒嗒声,喝水的咕咚声。伴随着广播里的钢琴曲,听得孙无仁心里发痒。
&esp;&esp;想看郑青山吃饭。虽然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像偷窥大美人沐浴一般,来偷窥葫芦娃吃饭。但这种渴望势不可挡。
&esp;&esp;他坐不稳当,四处张望。瞥到了水池上的镜子,灵机一动。骑着椅子来回嘎悠,寻找最佳角度。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他持之以恒的调整下,终于成功锁定。
&esp;&esp;郑青山吃饭不看手机,状态宛若高僧用斋。眉眼低垂,面无波澜。只有腮帮子一动一动,像对小型打气筒。
&esp;&esp;正瞅得起劲儿,两人目光在镜子里遇着了。郑青山的脸瞬间收缩了起来。眉头锁紧,甚至有些被冒犯的薄怒。但极快的,一大片潮红自颈间汹涌而上,迅速占领了颧骨。
&esp;&esp;他仓促咽下嘴里那口饭,快步走到水池边。水龙头拧得老大,哗啦哗啦的。不像漱口,像涮拖布。
&esp;&esp;孙无仁趁机回过头,瞟了一眼盒饭里的菜。大白菜炖地瓜,连个肉片都没。
&esp;&esp;“说罢。有什么问题。”郑青山擦着嘴走回来。
&esp;&esp;“没问题,就是来找你聊天儿。”
&esp;&esp;“聊天,我建议你去心理咨询。”郑青山把擦过嘴的纸巾叠两折,继续擦桌上淋的汤汁,“精神科只负责开药,一个号八分钟。”
&esp;&esp;“不耽误你事儿。午休完了我就走。”孙无仁软绵绵地趴在椅子背上,哼哼唧唧地撒娇,“顺着坐也成。”
&esp;&esp;郑青山扔掉物尽其用的纸巾,手掌搓着脑门。随后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一口气。
&esp;&esp;“顺着坐你不也从镜子里瞅?”他无可奈何地道,“转过来吧。”
&esp;&esp;孙无仁笑嘻嘻地转过来,和他隔着桌子面对面。可别说聊天,都有点要心律不齐了。真是见鬼,一周不见,这豆豆龙咋变这么好看?浓眉大眼薄嘴唇,简直像民国海报里的美男。看那锋利的小人中沟儿,多正派多可爱。人家相面的都说,人中深性纯品,是典型的好男人呢。
&esp;&esp;孙无仁在心里转着手尖叫,幻想着自己越变越小。变成拇指男姑娘,晚上睡郑青山的人中沟里。
&esp;&esp;刚躺好盖上被子,就被郑青山无情掀开:“要没什么事,我往下叫号了。”
&esp;&esp;五仁姑娘不情不愿地起床,理了两下西服领子。又拄到桌子上,媚眼如丝地调戏:“哎,你说我要是装病,还天天来找你看。你能看出来,我是有病还是没病?”
&esp;&esp;郑青山放下量表,从镜片上瞥他一眼:“没病装病也是病。做作性障碍。”
&esp;&esp;孙无仁媚眼抛一半,觉得眼皮子有点抽筋。拿中指摁了摁,哼哼着道:“啥前儿能看看老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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