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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郑青山站起身,微微朝他鞠了一躬:“谢谢您。”
&esp;&esp;走廊还是那条走廊。雪白的墙,半米高的蓝胶漆。墙上那块泡沫板,写着密密麻麻的白字。他抬起头看了眼,才发现写的是《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
&esp;&esp;出门之前,他又回头看了看。今天兜里多了一张纸,而他明天也不必来了。
&esp;&esp;七月的天,云层一会儿遮过来,一会儿又飘走了。太阳在空气里打着滚,翻着热滚滚的纱裙。柏油路软塌塌的,像踩着一层薄薄的糖稀。
&esp;&esp;他没有拿到解封。其实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拿不到解封。
&esp;&esp;但至少,他拿到了一个承诺——只要鉴定结果出来,即刻就能复检。
&esp;&esp;走到台阶下时,郑青山忽然想起那天的见面。窄窄的会面室里,他们俩隔着一层青白的铁栅栏。小辉还穿着自己送的运动服,外面罩着看守所的黄马甲。
&esp;&esp;人瘦了,肩膀都薄了。声音也有点哑,像好些天没怎么说过话。
&esp;&esp;他没问月上桃花,没问伤情鉴定。问的第一句话,是他的肩膀好没好。第二句话,是为什么辞职。
&esp;&esp;郑青山第一次在孙无仁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苦涩的,悲伤的,抱歉的一个笑。
&esp;&esp;他在委托书上签下字,而后被民警从栏杆缝隙里递出来。拷住的两只手,写的字也歪歪扭扭,像刚上学的孩子。
&esp;&esp;“山儿。店不要就不要了。”他声音低低的,近乎于一种恳求,“别求谁。”
&esp;&esp;郑青山当时点了头。
&esp;&esp;今天,他也没求谁。
&esp;&esp;
&esp;&esp;太阳像是泼下来的。
&esp;&esp;老欧陆停到了一个老旧小区门口。车门挂着层泥点,是上一场雨留的。
&esp;&esp;段立轩推开驾驶门,从后座拎出东西。顶着太阳往小区里走,两片墨镜被晒得发白。
&esp;&esp;进了单元门,踏着老楼梯上了二楼。防盗门敞着,露出纱网门。屋里头静悄悄的,偶尔传出一声鸟叫。
&esp;&esp;房子现在是又旧又破,但在二十年前,也算是高档体面。
&esp;&esp;里头的人是又老又矮,但在二十年前,也捏过红头文件。
&esp;&esp;段立轩是在六年前认识的梁征,认识得挺传奇,也挺疼。
&esp;&esp;那是年根儿底下,飘着冰雹似的小雪粒。段立轩开车往火车站去,准备接二丫上耗子山过年。
&esp;&esp;路上堵车了。前头说出车祸了,死人了。段立轩下了车,往人群里凑着看。
&esp;&esp;是辆运钢的货车,捆扎绳索脱了。拐弯的时候货掉下来,正砸在等红灯的人堆里。有个老头腿脚不利索,没跑开。
&esp;&esp;警车还没到,现场血呼啦的。有几个远远围着,念叨啥“大过年的”“大车全责”。
&esp;&esp;段立轩抻脖瞅了会儿,觉得人曝尸街头,死得心酸。也不管晦不晦气,脱了自己的棉夹袄。带着活人体温的衣服,盖上了尸体冻凝的头骨。
&esp;&esp;这个横死的老头,是梁征的亲哥。而那棉夹袄的口袋里,恰巧落了一张刚办的浴池会员卡。
&esp;&esp;梁征找到了段立轩,亲自提着东西道谢。那时段立轩还不知道他是谁,瞅着又瘦又矮,穿戴朴素。只当他是个贫穷弱小且无助的小老头子。没肯收礼,还热心地载着他去大悲寺。找了个认识的方丈超度,自掏腰包五百块,给点了盏轮回灯。
&esp;&esp;从庙上回来,梁征说:孩儿,你要不嫌弃,往后就叫我一声姥爷。
&esp;&esp;这一叫,就是六年。后来知道老头是谁了,段立轩也没求他办过事——
&esp;&esp;跟这种人打交道,机会就一回。多一回,六年的姥爷都白叫。
&esp;&esp;今儿求到这里,也真是没招了。二丫整的那些东西,他不敢轻举妄动。一旦变成双方交火,就是你死我活。只能是今天跟这个喝,明儿跟那个说,四处卖卖段二爷的面子。可乐福鞋都要踩踏帮了,也就是强撑着僵持。
&esp;&esp;吕成礼本人,没什么本事。但他有个同母的妹妹叫吕星柔,嫁给了严雪松的二儿子。
&esp;&esp;那严雪松是谁呀?溪原的风,得从他的办公室里吹出来。几任主官进出,都得先去他屋里坐坐。
&esp;&esp;段立轩是江湖的头一号大哥,可说到底,不过三教九流。想要往权力场里掺和,还不够格。梁征虽说退下来十几年了,多少还有些老关系。说不定哪根枝儿,就能够到严雪松屋里。
&esp;&esp;“姥爷!”段立轩站在纱网门外,叫了一声。
&esp;&esp;屋里传出一声答应,趿拉出来个老头子。不衬一根头发,穿件白色双杠背心。拔了插销,看到他手里拎的东西。
&esp;&esp;“就见外。”他拿起鞋柜上的塑料拖,啪叽扔地上,“进来吧,我切个西瓜。”
&esp;&esp;阳台上挂着草帘,养了只八哥,叫小五。养了七年了,也算是老鸟。依旧很菜,就会俩才艺:
&esp;&esp;一个是模拟机关枪,特哒哒哒哒。
&esp;&esp;一个是数数,永远数不明白:“一,二,三,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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