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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有卖小吃,我给你买些。”
京城熙熙攘攘的胡同里,几个轿妇抬着小轿走过。胡娑撩起一点轿帘,拉着陈谨慧,把话写在纸上给他看。他每个月都会出宫去旁边的胡同里看望胡摩,这是王君默许的。不过带上陈谨慧倒是他自己的主意,陈谨慧毕竟还是半大孩子,以前在府里也很少外出,就偷偷一起出来了。
“好。”陈谨慧乖觉地点点头,扒在窗上看他下去。胡娑走到摊前挑选,通身的绸缎还有身后的轿子让摊主眼睛一亮,热情地推销起来,“郎君看看,这都是刚做好的,你看这驴打滚还冒热气儿呢!”
胡娑从怀里拿出钱袋,闻闻扑面而来的甜香,笑着把全部花样都指了指。以往在曲府的时候,光是爹的药钱就占了大部分月银,哪里能随便吃这些。现在进了东宫,吃穿用度都好了许多,可他总想起小时候吃不上的时候的伤心,这才每每经过都买一大堆。
提上大大小小的纸包,胡娑刚要上轿,衣角却被人拽住了。他一看,原来是几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孩子,脏兮兮的,见他回头,举起小手要东西吃。摊主生怕这些孩子惹到官家甚至宫里的人,绕出来把他们往旁边赶,“去去去,没看到你们把贵人衣服都摸脏了?讨食还不会看人脸色?”
“胡哥哥,快上来!”陈谨慧见胡娑被一群野孩子纠缠,急忙去喊他。但喊出口他才想到,胡娑又听不见声音。
胡娑看着那些孩子,眼中浮现些许不忍。他把一些碎银塞到摊主手里,比划着,让摊主把小吃拿些给他们,然后转身上轿。
贫富尊卑是一个人天生的命,谁也改变不了,应该认命。曲家的主父骂爹爹是贱人的时候如此,他们被曲家的小姐少爷们随意驱使时也是如此。只是他如今竟被太女看中,改了命,对于这些可怜的孩子,他便想多少帮一帮。
他们吃着小吃,很快到了胡摩住的宅子。旁边的人家兴许多少也打听到什么,轿子来了,都纷纷探出头来看。胡娑揽着陈谨慧进了宅子,胡摩笑着迎上来,“呦,郎君回来了!这位小少爷是?”
胡摩读得懂口型,胡娑回答的是“当今皇后陈家的小公子。”
胡摩一惊,道:“陈少爷,你来我们这寒舍,胡娑也不提前告诉我,仆人都没准备什么吃喝。我这就去吩咐。”
“不用了,我刚吃……”
陈谨慧“过”字还没出口,胡摩已到堂后去吩咐仆人了。见父亲精神很好,想必是吃穿和用药都改善不少的缘故,胡娑也笑起来,对陈谨慧摆摆手,把他拉到堂后去了。玄宫阴云密布的时候,胡同里仍有这样欢畅的景象。
高昆毓总算又见到了景明皇帝。比起前两个月见她时,她孱弱苍老了太多,据太医所言,除却中风以外,她夜间还常发狂疾,连带着侍候在侧的丽君和荣公公都面色憔悴许多。
然而高昆毓却不敢怠慢。她身为太女,即便长期以来不被看重,距离权力中心也足够近,很清楚自己的母皇的手段。她监国的事,臣子们尚且议论得沸沸扬扬,君王又怎么可能充耳不闻?
她说话已不再清楚,高昆毓跪在离床远些的地方,得由荣福来传话。
说到荣福,这些日子她新见了何大日,至于这位面善微胖的荣公公,她前世做鬼时见到他在安王血洗内廷时没受牵连,混得不错。这倒是有些蹊跷,白忠保一手栽培提拔了他,也很信任他,两人最后的结局竟如此悬殊,可见他也是个善于撇清关系的人。但纵使有些蹊跷,既然白忠保信任,短期内也没法把皇帝信任的人置换掉,便只能如此了。
“皇上说,这么多太医来治都不见好,不如依靠九天神佛的力量。”荣福道。
高昆毓道:“这是何意?”
荣福回答得很快,显然皇帝早早就说过了,“意思就是,皇上想去山上的佛寺祈福。”
“原来如此。儿臣以为,父后佛缘深厚,不如随母皇一同前去祈福,来去之间,也有人从旁照料。”高昆毓道。考虑到遗诏,她绝不能让皇帝身边没有可信的人。
陈浣莲一直在旁边听着,也道:“这提议甚好,本宫也有一段时间不曾进献香火了,择个吉日便去吧。”
景明皇帝说了几句话,荣福闻声顿时面露难色,“回殿下、皇后,皇上说只要丽君陪着,而且去了就不回宫了。”
心中一凛,高昆毓道:“这……恕儿臣不能领会圣意。母皇如今凤体有恙,山中庙宇缺衣少食,且无医术精湛的太医大夫,母皇长居其间,若有差池,儿臣百死不能赎,百官也亦会以不孝之名上疏弹劾。”
景明皇帝却不再说话。她只是侧过头,用一双浑黑的眼睛盯着高昆毓。这近乎恐怖的目光让殿内的空气寸寸冰冻,即便高昆毓垂着头,也感觉到了沉默中的如山压力。
半晌,陈浣莲轻叹一声,道:“想必是皇上厌了我了。本宫早有剃度之愿,加之皇上凤体实不宜奔波,便由本宫在慈寿寺日夜为皇上祈福吧。如此,佛祖也能明白皇上一片向佛之心。”
“父后,您要出家?”
高昆毓十分惊愕地道。反应过来后,她才发觉自己失态了。然而陈浣莲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继续道:“若皇上凤体不能大好,本宫亦不再回宫。”
荣福急忙把话转述给景明皇帝。
高昆毓垂头,这几息之间,她感到胸口处有一种几欲喷薄而出的悲伤和激愤。那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被何心拉着手,站在宫里长巷的一角,看着贵君们坐着轿子来来往往,想象那上面坐着陈浣莲。二十岁的她,本以为不会再为这些事而伤心,但一辈子也不会再见生身父亲的可能,还是牵动了她的情绪。
她缓了缓,道:“儿臣以为,父后所言甚是。”
皇帝已铁了心不让父后从旁照料,若她坚持,恐怕会引起圣怒,功亏一篑。只要人还在宫里,他们还是可以轻易地掌握变故。
荣福听完皇帝的话,道:“皇上说,准了。”
“谢母皇,祈福一事,儿臣必竭心尽力。”高昆毓叩头,而后起身,又向陈浣莲深深一揖,“儿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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