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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同样清凉的月光照在火车站的小站房上。
铁路没有通车,由几个小房间组成的站房,成了卫生队驻地。严素同几个女军医、女护士住在一起。她的床位在木板通铺紧靠玻璃窗那一头上。
今天下午才接到通知,分派她明天到师里去。
她为此感到无限兴奋。
秦副司令没有忘记他在南下列车上的许诺,是他亲自打电话给卫生部长为她请战的。
这消息顷刻间传遍这个火车站房。
"大姐,你就抛开我们自己一个人下部队?你带我去吧!"
这些年轻的姑娘似乎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忧愁,什么是恐惧,她们不高兴就哭,高兴了就笑,而且,一点点根本不值得笑的事,也会引得她们吃吃地笑个不停。现在,她们盯住了严素。她们一遍又一遍问她:"你是怎样跟司令员说的?""你就直接那样走到首长跟前去?""你说什么来着?你说:我一定要上前线?""严军医!你说这是最后一仗了,我要参加不上,就永远不能参加战争了,你是这样说的吗?"她们都那样热情,又那样认真,严素无法推托,只好把在列车上与秦副司令员骤然相遇的事又复述了一遍。末了,她说:"我已经跟你们讲了三遍了,你们再别追问了!"于是,她们和严素搂抱在一起,嘻嘻笑起来,有的还啧啧称赞:"严姐,我的严姐!你真勇敢,你真有气魄!"另外一个却哼了声说:"要是我遇到这种场合,我也不会放过这机会!""瞧你能的,你还梳着小娃娃辫呢!"……于是又嘻嘻笑成一团。
这些天真烂漫的姑娘呀,她们闹尽了兴,就一个接一个地睡着了。
严素睡不着,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有点乱。她收拾了一下东西,然后坐在自己铺位床头上,望着睡熟了的人们,轻轻地喟叹一下,又浅浅笑了笑。
她吹熄了蜡烛,月光立刻像清水一样从窗玻璃上照进来。
这次回林口老家,好像带回一股甜美味儿,至今也嚼磨不完。她和这部队里一个班长牟春光是一个村上的。牟春光跟部队进了关,她想去劝慰劝慰老人。一见牟春光的老父亲她就笑了,老人跟牟春光长得一模一样,爽朗、义气,就是犟得全村出了名,人们都怕沾惹他。他原来怕老人想不通,东北人提起"进关",就像远走他乡,永离故土了。谁知老人家把手在膝盖头上一拍,满面通红,瓮声瓮气地说道:
"春子这一步棋走得好,人活着总要讲个事理,什么南方北方都是一家人!不能咱们这儿光亮了,眼看着关里人还摸黑。这不,沈阳一解放,老二、老三都送去当兵了,老三还是炮兵,来信说当一炮手呢,什么叫一炮手?听他小子咋唬的!这不,小丫也学开康巴音子(康拜因,即联合收割机)去了。"
他压低了嗓音像讲什么机密话:
"素啊!我看老鼠拉木锨,这大头还在后边呢!"
这一老一少笑得十分酣畅。
严素说:
"我就要南下,你给春光捎句话吧!"
老人用大拇指和二拇指捻着蟹爪胡子尖,沉吟了一阵,说:
"你给我告诫告诫春子,他要不打出个好样儿来,瞅我不拿鞋底子拐打他屁股!"
小丫觉得这话说得寒伧,她红着脸从旁拉了一把:
"爹!……我哥是班长呢!你瞎邪虎啥?"
"班长又怎样,就是当了大总统也是我的儿子,也得归我支管。"
话一落音,满屋子哄起一阵热烈笑声。严素笑得流出眼泪说:
"你老爷子这话我可不敢捎,还是写一封万金家书,我一定给你带去,他走到天边我也赶得上他……"
现在,由小丫执笔写的信就装在严素的挎包里。她站起身,又把信找出来,就着明亮的月光看了看,用旧报纸糊的小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牟春光哥亲启"。
严素又笑了。
不过,她的心窠里还是空落落的,她烦恼地摇摆了一下头发,钻到被窝去想睡觉,可是蓝幽幽的月光刚好落在她的脸上,她又翻身披衣坐起来。
她的心忽然怦怦跳。
她面前出现一个赫红脸庞上刻着深深皱纹的脸,浓黑的眉锋和胡茬,令人看了就觉得严峻,这人长像很平常,说不上俊美,可是他的两只眯眯的笑眼一闪亮,他的整个脸就变了,你就觉得这个人整个心地就是这样明亮。
嗐!……
她想摆手驱赶这个念头。
可是手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沉重,十个纤纤细指头像绞丝银镯一样绞在一道,怎么也抬不起来。
可是那个人那一双眼睛在黑暗中还是火星那般发亮。
她第一次发现这双眼睛,是在辽西作战战场上,那一仗打得可厉害,天上地下,火炮开花,她背了药箱在火线上抢救伤员,硝烟呛出眼泪,烈火烧焦了头发,她汗淋淋、喘吁吁奔跑着,包扎了一个又去包扎另一个。当她跃出一个壕堑向另一个壕堑跑去时,她听到威严的一声大喝:"谁在那儿跑?你给我卧倒……"然后,她觉得有人猛力一下把她推倒。就在这时,她只觉得灼热的一闪,她被掩埋在土里,等爆炸声响过去,她扒开土扬起头,就在那一瞬间,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在看她。紧接着又是一阵骇人的爆响,从此她失去了知觉。她在住院期间又发现了这双眼睛,不过头上缠着白布绷带,他在她的病房窗下神情专注地捧住一本书在读。她仔细观察他,又从旁人那里打听,她才知道,就是这个师政治委员,在生死关头一把把她推倒,然后,在第二发炮弹落下时,他们一道负了伤。
师政治委员梁曙光是一个性情沉默而又机智的人,像在野战部队里一样,在这大群伤员中依然是一个洞察秋毫的政治委员,他自己是伤员,却经常挨着个儿看望伤员,给他们一点安慰,给他们一点鼓励。伤员们都很喜欢他,他到哪儿,哪儿就发出一串笑声。有一天,严素看见他走到她隔壁病床,她突然燃起一种炽烈的希望,希望他到自己这儿来看一看呀!后来他真的走过来了。他好像完全清楚她的情况,他没问她的伤势,更没提他们一道负伤那回事。但,从此他们认识了。他的谈吐使她感到惊奇,他不是一个军人,他是一个学者。从他那像小溪流水一样的娓娓言谈中,谈卢梭,谈狄德罗,谈林肯,谈拿破仑,谈贝多芬,谈肖邦,谈达·芬奇,谈米开朗基罗,谈歌德和拜仑。严素在医学院就是一个埋头图书馆的人,兴趣广泛,酷爱文学,自从作了军医以后,整天整晚行军、宿营、巡诊、抢救;她周围没有能谈她所热爱的文学、音乐、美术,这类优美动人的事情的人。而现在,从梁曙光这儿得到了这种她称之为"美感"的东西。她那给狂风暴雪磨炼得粗糙了的心田上又流进一股清凉芬芳的甘泉。她总是听得那样入神,有时微笑,有时沉思,但是渐渐地、渐渐地通过这些交谈,她寻找到一颗善良的心,诚挚的心……
月光从玻璃窗上慢慢向西斜下了。
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着了,她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醒来,她悄悄起床,把棉纸一样薄的小棉被和一个小包袱打成一个背包,用绿色布带井字形地绑得四方楞正,先在两肩头背上灰布挎包和水壶,然后把背包背到脊背上,再把一条长长的白布干粮袋搭在背包上,然后悄悄走出小车站,轻轻掩上了门。
小站房前有几棵泡桐树,密扎扎开满紫色花朵,散发着浓烈的甜香。
她走出几步回过头看了看,小站房毫无动静。
她迈着细碎脚步爬上一座小小山岗。
南方的清晨飘浮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朝阳像玫瑰花一样鲜明,想从这里那里穿透薄雾洒向人间。那弯弯曲曲的小路上,昨夜的雨水浇出潮湿的泥上香味和浓烈的野草气息。穿过小河边的一片竹林时,她听到第一阵鸟雀的噪音。天空明亮了,大地明亮了,把严素细长而又坚韧的身影,衬映在一片红彤彤阳光之中。她轻松地、矫健地,一面唱着歌,一面向前行走。
二
梁曙光很难忍受华中前线这一片沉寂。
这种沉寂对他来说简直是痛苦。那天晚上从兵团司令部回来,这种痛苦就像阴云一样一直笼罩在心头。
他一个人站在那被炸毁的桥头上。
他遥遥望着武汉那个方向,他的眼睛看不见武汉,他的心却听到武汉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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