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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根到底,倭寇袭扰的收益与损失是完全不成正比的;倭人无非组织一点流浪武士、悍勇海匪,勾结内应冲摊劫掠;赢了大赚特赚,输了大不了再找炮灰;得势时烧杀掳掠,失势时龟缩本土,岁月静好,一切罪孽,仿若无视——这如何可以忍耐,这如何可以忍耐?!
大明现存的船只不足,暂时没有办法远渡重洋,犁庭扫穴了;那唯一的思路,就只能是诱敌深入,扩张敌人的贪欲、激发敌人的野心,诱使他投下完全的血本、最大的砝码;只有这样,才能一把清台,输得对手痛彻心扉、屁滚尿流,从此二三十年,恢复不得元气,他们也才能腾出手来,做后面的事情!
“倭寇当然要来,也当然应该大张旗鼓、声势浩大的来!”说书人断然道:“它缩在岛上,我拿它没有办法,它要是敢于登陆,那该有的办法就都有了!它要是不来,我们吃什么?”
真君——真君瞠目结舌,神情恍惚,震动神色,莫可言喻:
“你——你——”
说书人没有理会皇帝,他兀自开口:
“我通过海商,已经设法传达了诱惑;现在看来,诱惑是有效的,否则倭寇不会浪费宝贵的暗探,来偷几张文稿——他希望从文稿里得到什么呢,长生不老的暗示么?万灵秘药的线索么?他不会失望的。”
确实不会失望的;因为在吴承恩与李时珍离家之前,已经有官府中派去的仆役为他们整理过了行李,所以暗探一定会不辱使命,甚至大有惊喜——说实在的,有谁能比说书人更明白岛国的脑回路呢?
不过,这点暗示够吗?这点诱惑强力吗?当然,应该不至于强力到引诱倭寇派人入京,斩首嘉靖皇帝(倭寇也不能这么傻吧),但也许可以诱惑他们倾巢而出,力攻沿海,以此来威慑朝廷,逼迫大明交出万灵药的配方——毕竟,文稿中也有这样中二的暗示,应该符合他们的口味。
自然,再加一重保险是更好的,要让倭寇的密探看得仔细,更明白玄妙法力的魅力,效果才会稳妥……说书人沉思片刻,转头告知真君:
“这样的操作,还要请陛下稍作配合。”
“什么?”
“我要送陛下一件礼物。”
·
不等愕然的真君表示反对,说书人已经拍了拍手。早得吩咐的宫人趋步上前,捧来一个锦盒;掀开盒盖之后,内里居然是一支重重累累、种粒饱满的稻谷;仔细一数,区区一根茎杆之上,居然生着九根稻穗!
一茎九穗!
即使在这并不合适的关口,真君的呼吸也不由紧促了:“有嘉禾生,一茎九穗”!这是经典所载,周文王盛德感动上天,才终于降临下来的祥瑞!就是在东汉以后,谶纬盛行,各种异象迭出不穷,天象祥瑞通货膨胀的时代,这也是顶尖了不起的征兆——说难听些,别的祥瑞可以仿造、可以寻觅,一根九个稻穗的谷子,是真的没法人工种出来的!
哎,真君上台以后批发祥瑞,各种离谱征兆塞了大半个西苑,到现在没法凑出一支九穗的稻谷,那就真是上天入地,无法可想了;要是一年之前,有人能进献一根如此嘉禾,那他好歹也得狂喜乱舞,赏赐千金万金,爵位高官,再恭恭敬敬将此嘉禾供奉太庙,彰显盛世伟大之功业。但现在嘛……
飞玄真君呆滞片刻,终于将目光从嘉禾上艰难移开。他喃喃道:
“你要做什么?”
“这就是送陛下的礼物。”说书人点了一点:“希望陛下把它做成花冠手环什么的,时时刻刻在外面展现展现;也不必蓄意表现,有那么个意思就可以……”
“当然。”他停了一停,又道:“简单一支稻穗,也未必足够;陛下还需要什么呢?白鱼、白鹿、麒麟、丹鲤、瑞麦,我都可以提供——鱼腹中书就算了,倭寇读过史记,不会上当的;如果一点外物还不够,那么四乳、长臂、并齿、日角、纹理成字、面有七十二黑痣之类的小整容,我也可以提供。”
飞玄真君:……
第41章表演
后面的事情,其实就要简单一些了。说书人显然是有意在放纵倭寇的暗探,那就没有必要当真搜寻赃物;但为了平抚倭寇的疑心,让他们确认自己真偷到了了不得的玩意儿,又必须大张旗鼓的表现一番——因此,他们要找一个特殊的人才,一个最擅长虚张声势、形式主义那一套,看起来气势汹汹,实际什么事情都不会操心的专业人才,来全权处理此事——于是,飞玄真君就向说书人推荐了徐阁老。
徐阁老大概很难感到荣幸。但不管怎么讲,他还是把刑部左侍郎屠乔召了过来,共同入宫,处理这件极为微妙、极难料理的大事。
真君修道以来,僻居西苑,除了一二亲近大臣,少见外人;即使刑部侍郎这样的高官,今天也是头一回踏足深宫;所以战战兢兢,亦步亦趋的跟入禁苑之后,刑部侍郎纵然提心吊胆,万分紧张,也忍不住偷偷顾盼左右的景色;等到踏入召见的无逸殿,才小心收敛目光,低头打量金砖,紧张的吸了几口清新馥郁、回味悠长的空气。
等等,清新馥郁?
走在前面的徐阁老皱了皱眉,同样偷眼打量了一下左近——大明朝取香的手段是很原始的,要想在空旷且流动的空间内维持香气,唯一的办法就是日夜不停的使用大量熏香,花费极为高昂;而如此毫无意义纯属挥霍的奢侈开支,当然也在高皇帝降临后被迅速撤销,顺便还给真君赏了一记闷棍;但现在,这香气怎么又死灰复燃了?
难道皇帝记吃不记打,好日子过了几天人皮发痒,又打算硬刚祖宗铜头皮带不成?
不,不对,徐阁老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用来焚香的香炉;甚至偷偷呼吸几口,也闻不到熏香该有的烟火气……这香气洋洋洒洒,飘渺不定,上下左右,莫可分辨,完全寻觅不到源头,可以说超出了徐阁老几十年来对一切奢侈品的经验——这是什么?
不过,如此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宫殿纱幔之中,很快鱼贯而出了两列宫人,分班站好;两个老头凛然站好,垂手肃立,却又听纱幔之中,传来了一声久违的钟磬——
徐阶:?
纱幔飘动了起来,一个高瘦的人影从高台上徐步而下,伴随悠悠钟磬,穿过起伏纱幔,终于立于臣子之前;他身后的光线明暗不定,清癯面容莫能分辨,只能望见宽大的袍袖在风中舞动,好像——好像一个极为眼熟的大扑棱蛾子!
布兑!!
徐阁老本能地打了个哆嗦——虽然多年以来,如斯形象曾经反复出现,几乎已经成为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之个人标志;但现在被高皇帝及永乐皇帝来回折腾几次,创巨痛深,不可泯灭,往日印象深刻的记忆,居然也在刺激中渐渐淡漠;以至于如今有幸见闻,竟有恍如隔世之感了……
喔,当然,恍如隔世绝不代表徐阁老有什么不该有的怀念;实际上,他立刻感觉到了古怪——以说书人的脾气,很难相信他会容忍真君继续装神弄鬼,除非又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事!
事实上,说书人就站在真君身后呢,他的表情同样非常奇特,俨然欲言又止,却又近乎扭曲;但真君优雅飘然而下,并没有被任何表情所形象;实际上,排除长期衡水化作息所带来的一点消瘦和憔悴,真君看起来简直是仙风道骨,容光焕发,高渺气质,非同寻常;看来找准赛道,确实极大调动了老登的活力,以至于往昔做派,居然都渐有恢复了。
徐阶迷惑垂头,口诵万岁,却又闻到一股更为沁人、更为深刻的香气,从真君翻飞的衣衫中传了出来。香气扑鼻的皇帝站立微风之下,只是漠然扫了大臣一眼,随后平淡开口,语气中自带飘渺高远的回音:
“刑部侍郎屠卿?”他道:“刑部的公事也多,大中午让徐阁老把你叫来,也是辛苦。”
“臣惶恐难安!”屠乔匍匐下拜,连连叩地:“臣何敢言辛苦二字;刑部的事务不能料理,有辱圣上清听,臣罪在不赦!”
“也不必上来就是什么罪不罪的嘛。”真君轻描淡写道:“有罪的是盗抢的贼人,也不是朕的大臣,对不对?再说了,卿家就是要道扰,也该给那个吴承恩道扰才是,人家住在天子脚下,吃着酒逛着街,莫名其妙就被盗匪抢了,虽然抢的只是几张小说话本里写内丹术的稿子,毕竟也失了京城的体统;刑部该安慰安慰才是啊。”
又是那一套熟悉的阴阳怪气,阴狠的绵里藏针;不过,站立在后的说书人瞧得清清楚楚,能明白分辨出刑部侍郎的表情变化了,屠侍郎略微瞪大了眼睛,露出了明显的惊愕之色,以至于一张老脸,都略微雪白,冲击之大,不言而喻;他凝视片刻,悄然移开目光,虽然心中万分复杂,也不由暗自叹了口气。
哎,姜还是老的辣呀!
是的,一个时辰前他提出了那套装神弄鬼刺激倭寇下注的套路,并给予了不少切实的建议;但当事人飞玄真君仅仅只是稍作惊愕,随即就对他的建议展现了极大的轻蔑;真君明确表示,在装神弄鬼这个专业领域,他这种小卡拉米实在不应该班门弄斧,挑战资深业内人士。真君只是简单过目,就立刻推翻了说书人那个自以为是、莫名其妙的方案,大刀阔斧,全盘修订,改正为了现在这个精妙、高明、缜密了不知多少倍的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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