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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株瘦弱的树,孤零零地生长,周围别说同类,也许连生物都没有,一片荒芜寂静,只有自己,花开花落,风过叶摇,留在空气里的颤动就像短暂生命之于整个宇宙一样,转瞬而逝,什么都不是。
如果有——
梦里,突然有一个人从她左手边经过,那人白色的衣衫从她的左臂和视角掠过,她知道那衣服的触感一定像冰丝一样凉,却又因为这人的出现感到春天一样的暖,于是纵容自己的视线随着衣角金色的丝线一道向前看去——却发现那人的身影从白色变成了黑色,周围随之而来的是幕天席地的黑雾。她伸出双手遮挡强风,指缝间看见人影即将消失在前方,想要留在最后一点水之中的鱼一般的渴求迫使她向前追去,跟着身影跑动起来。跑过街市,跑过墓地,跑进一片森林,周围越来越黑,越来越安静,甚至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直到走入一片空地,突然有怪异刺耳的鸟叫响起,像是划破空气向她飞来的尖利鸟喙。她停下、转身、掏出武器,周围却没有敌人,也没有光——她抬头一看,天空中果然没有月亮。
无月的夜晚,杀人的吉时。
鸟叫又响起来了,她分辨不出是哪个方向传来的,简直到处都是。
出来啊!她对周围喊道,出来!出来和我决一死战!心里却害怕起来,好像自己也会死一样。
不是已经死了吗?
出来啊!
鸟叫变成了笑声,咯咯的笑,嘿嘿的笑,哈哈的笑,她甚至都要听不见自己的喊声了。然后,树丛里有一个身影逐渐变得清晰,就像是刚才的人影,就像是自己在同样的梦境里见过上百次追过上百次的那个女子的身影,但是是黑色的,像地府的黑夜那样黑,像最深的炼狱那样黑,像危落的眼睛那样黑。
她把竹节鞭横在胸前,小心翼翼地走上去。随着她的靠近,黑暗也一点点散去,周围有限的空间里,一切亮起来,从树根到树干到枝条,重具光彩。
那身影纹丝不动,周围的笑声越来越大。
走到丈余远的地方的时候,那张脸被照亮了,上面红的黄的黑的,什么颜色的污渍都有,几乎掩盖了五官和轮廓。
掩盖了又怎么样?那眼睛,那笑容,她怎么可能不认识?那是她自己啊。
不,不不不。
不!
她从梦里惊醒,远处还能听见往生者的哭泣,时间还早。
“你又睡不好了?”王普说。唐棣看他一眼,“你也看出来了?”
“这话怎么说的,我又不是瞎子,虽说咱们照凡人那样讲‘气色’,多少有点可笑,可鬼神也有脸色,你脸色就很差。”
说着,王普给她倒茶。
“是做梦来着。”
“还是以前那些梦?”
“不止,有新的。”
“有新的?”唐棣很少在王普脸上见到这么好奇的表情,不由得腹诽这都是些什么不正经的货。但也怨不得别人,一则她来历不明,又是东岳和碧霞亲自关照的,大家素来对她另眼相看,这本来就意味着好奇;二则,她在地府广交朋友,不曾结怨不说,大家都挺喜欢她,出于友好自然关心——这里面甚至包括了小鬼。比如今天在衙门,新来没多久的差役看着她间或发呆出神的样子,关切地问她是不是又做梦了。她笑笑说是啊。小鬼鼓起勇气认真地建议她去问问孟婆。不及她说些啥,旁边办事已久的差役说,一看你就是刚来的,也不动脑子想想,大人怎么能去找孟婆呢!大人又没有投胎!
是啊,光是死了,不曾再去活,按理和孟婆无关。她也不想说自己其实尝试过。
不过想想那个梦,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那个小鬼自嘲地笑了,一边笑一边喃喃自语,可是大人实实在在是忘了呀,难道除了孟婆汤,还有什么手段能叫人忘记过去吗?
是啊……
“不但有,”她拉长调子对王普道,“还花样百出呢。”
“说来听听?”王普凑近了看着他,私塾先生的斯文和山神上司的庄严荡然无存。
“我说了,你得给我出主意。”
“出出出!”
她将自己的新梦境逐一告诉王普,尤其是强调了碧霞送她和最后的那个,“你说我这是怎么了?只是受到朱厌的妖气侵袭的话,也不至于做这么多的梦啊?而且怎么我一直做的梦突然回来了就有变化了?而且最可怕的是,是,是回来之后,这些梦里我的情感越来越明显了。”
“情感?”
“以前我那个梦的时候从来不会有什么想法,我就是站在那里,没有什么念头,只是感到惆怅、伤感,那个梦我都习惯了,像是回到一个熟悉的地方,仅仅是一个熟悉的地方而已。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梦里所有的情绪都很强烈,像是我真的经历过一样。我想上泰山,为此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我想留在那片森林,就像那是我的家;我被碧霞搀着走进地府时,空洞茫然,就好像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子,敲在我天灵盖上,发晕;最后我在森林里,我就想找到那个身影,管他是黑的还是白的,我要找到他!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到底是谁,我要抓住他!结果,结果看到最后是我的脸的时候,我,我——”
“你?”
“我心里只有三个字,不是我。不是我。”
她两眼望着桌面上,王普轻轻放下了茶杯。
“危落当时对我说了一句话。”
“哦?什么时候?她说什么?”
“我们俩打的时候。她说,‘原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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