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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俩进了屋,周小光反手把门关上,门闩插上,还推了推,确认插严实了。屋里就剩下他俩,外头院子里的鸡叫声隔了一层门板,听起来闷闷的。
周江湖把兜里剩下的钱掏出来,一张一张摆在炕上。又把存折拿出来,翻开来看了看上头的数字。又把随身听卖的三百七十五块拿出来,一五一十地数了一遍。又从骗子的钱包里倒出那三百多块,一张一张捋平了,排开。
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十块的、五十的、一百的,新旧不一的票子铺了一炕,看着还挺壮观。周江湖蹲在炕沿边上,手指头捏着钱,一张一张数过去,嘴里小声念叨。数了一遍觉得不对,又数了一遍。第三遍数完,他抬起头,咽了口唾沫,嗓子有点干。
“现金八百多块。”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隔墙有耳,可嘴角止不住往上翘,压都压不下去。他扭头看了一眼枕头底下的存折,又说了一句,“加上存折里那一千块,咱俩现在有一千八百多块了。”
一千八百多块。搁在村里,那是一笔巨款,够庄户人家一年的嚼谷了。周小光坐在炕沿上,两条腿耷拉着晃悠,脚后跟一下一下磕着炕沿的木板,咚咚响。他没吭声,眼睛盯着那堆花花绿绿的票子,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周江湖商量“哥,你说咱这县城里,要是弄一套房子,租出去,是不是就能坐着收钱了?”
周江湖愣了一下,手里还捏着一张五十块的票子,手指头停在那儿没动。他扭头看着周小光,眉头微微皱着,有点没反应过来“买房?咱这钱够吗?”
周小光没接话,低着头,眼睛盯着炕席上那堆钱,心里头噼里啪啦地算着账。他听村里人说过,县城里头的房子,一平米也就几百块钱。具体多少他也不知道,可这事儿,他惦记上了。
“也不知道啥价。”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把“买房”这两个字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他不是想住在县城。他是想把房子买下来,租给别人住,每个月收房租。钱生钱,不用种地,不用看人脸色,不用风吹日晒。这才是他想的路子。
周江湖看着弟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出来。他知道弟弟的脾气,这小子心里头但凡有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院里飘着柴火味儿,灶房上头冒着青烟,妹妹周小蕊正蹲在灶前烧火,脸上被烟熏得一道一道的黑印子,眼泪都呛出来了。她听见院门响,抬起头瞅了一眼,也没说话,又低下头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柴。
朱翠岭从灶房端出一盆玉米糊糊,盆边儿豁了个口子,热气糊了一脸。她瞅见俩儿子从香房里出来,也没多问,只说了句“洗把手,吃饭。”
一家人围着矮桌吃饭,谁都没说话。周江湖扒拉着碗里的糊糊,心里头想着游戏厅里那些花花绿绿的灯,可瞅了一眼周小光的脸色,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周小光端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喝,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脑子一直没停过。
吃完饭,朱翠岭收了碗筷进灶房去了,周爱国歪在炕上眯了一小觉,呼噜打得震天响,嘴角还挂着一粒苞米碴子。周小光等爹都睡踏实了,才轻轻碰了碰周江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下午再去一趟县城。”
周江湖愣了一下,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窝窝头,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问“还去?上午不是刚去了吗?”
周小光没接话,已经从炕沿上跳下来,把那件洗得白的外套披上了。周江湖看着弟弟那副模样,知道拗不过他,三两下把窝窝头塞进嘴里,又灌了半瓢凉水,抹了抹嘴,推着自行车就出了院门。
下午的太阳比上午还毒,白花花的晒得柏油路都软,脚踩上去黏糊糊的。路两边的杨树叶子晒得打了卷,耷拉着脑袋,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周江湖蹬着车,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背心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周小光坐在后头,一只手抓着车座弹簧,另一只手挡在额头上遮太阳,眯着眼看着前面的路。
俩人一前一后都没说话,只有链条嘎吱嘎吱地响。
到了县城,周小光指挥着周江湖拐进一条老街。这条街窄得很,两边的房子挤在一块儿,屋檐都快碰到一起了,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几缕,照在地上一条一条的。路边有个修鞋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锥子在那儿扎鞋底,旁边摆着几双旧皮鞋,地上落了一层皮屑和碎皮子。老头头顶搭了个凉棚,是几块旧帆布拼的,风一吹呼啦呼啦响。
周小光让周江湖停下车,自己跳下来,走到老头跟前蹲下身子。他先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那根烟在兜里揣了一上午,烟纸都有点皱了。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周小光脸上堆着笑,把烟递到老头手里,说话客客气气的,声音不大,生怕惊着人似的,“这县城里头的房子,咋个卖法?我想买个房。”
老头接过烟,在手里捏了捏,别在耳朵上,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又瞅了瞅旁边推着自行车的周江湖,瞅了一会儿,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黄牙,慢悠悠地说“小娃子,你才多大点人,就想买房了?你爹叫你来的?”
周小光摇了摇头,蹲在地上没动,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语气挺认真“不是,我自己想买。就是想打听打听,心里头有个数。”
老头把手里的锥子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他眯着眼想了想,才开口,语不快不慢的,像是在跟不懂事的小辈讲道理“这县城里的房子,跟你们村里不一样,你想买也买不着。一般的房子都是单位盖的,人家单位职工才分得到。你要是没单位,又没关系,人家凭啥分给你?”
周小光听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老头看他那副样子,又接着说“你要是真想买,也不是没办法。一个呢,是买宅基地,自己盖。可这宅基地,是有规矩的——你得是本村的村民才能买。你不是那村的人,人家不卖给你。就算你偷偷买了,以后也扯不清,原主哪天反悔了,你去哪说理去?”
他说着,从耳朵上把那根烟取下来,在手指头上转了两圈,像是在琢磨什么。
“你要是想买人家分的那种楼房呢,就得买名额。你比方说,哪个单位正在盖房子,里头有个职工分到了名额,人家自个儿家里不缺房,愿意把这个名额卖出来。你把这个名额买下来,就能顶他的名,分到一套房。”
周小光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蹲着的脚都不自觉往前挪了半步。
老头看他那副急切的样子,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摸出火柴,把那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眼里喷出来,才又开了口“可你想啊,这年头,能分到房的,都是单位里的人。人家有名额,那是人家的福分,凭啥卖给你?除非你家有关系,有人愿意帮你牵线搭桥,上下打点好了,人家才敢把这个名额让出来。你要是啥关系都没有,门朝哪开你都不知道,还想买房?做梦去吧。”
老头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不重,可听着就是扎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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