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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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第1页)

到得园中,吃了一惊。多日无人浇水,盆中花草俱已枯死,止剩菜圃内葱蒜疯长。葡萄架下果子俱已给鸟儿啄食尽了。金莲走去,一手攀住枝条,呆站了一会。转眼忽瞧见棚边插着个破衣烂衫扎成的唬鸟假人儿,模样儿同武大颇有几分神似,正立在秋风中轻轻摇晃。

她怔了一会,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而后悲从中来,撩衣襟捂住了脸,独个儿立在葡萄架下,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周小云便至,牵了一匹头口,助金莲将行李驮垛,拽扎停当。其时天色未明,满地白霜。二人出门,周小云正锁门时,隔壁忽而吱呀一声,开了一扇门,门内透出一线灯光,照出个老妇人影子,手中端个托盘,走出来道:“一杯淡酒,娘子吃了再去。”

周小云见状道:“大嫂走罢。”金莲却不动。略一踌躇,将托盘上酒盏儿拿起,仰头饮尽。空酒盏倒扣搁下,道:“干娘,奴去了。”

王婆立在门首,看周小云扶了她上鞍,落下泪来。

二人摸黑出了城门,上了官道,径投东北而去。自八月十五日中秋过去,已过两月,此时正是十月半左右天气,漫山遍野,萧瑟凋零,说不尽惨淡秋光,寒鸦黄叶。周小云伴金莲行了一日,途中免不得千叮咛万嘱咐,听得金莲不奈烦,笑起来道:“四哥这样备细!叔叔已分付过了,你倒又来说上一遍。”

周小云也不禁微笑。责备道:“大嫂,你不知行路艰难。”金莲道:“那些人是谁?瞧着倒似比你我艰难。”向道边一努嘴儿。

周小云循声望去,见是一群人,衣衫褴褛,扶老携幼,正投南踽踽而行。他道:“这些是逃荒人。今年夏天也不知怎么,雨水多得很,黄河决堤,幸而咱们清河不当其冲。河水改道,冲毁好些村庄田地,到得秋天,颗粒无收,害得好些人离乡就粮。”

金莲悚然。勒停头口,瞧了一会,见得中间尚有母亲怀抱儿女,衣不蔽体,皮包骨头。遂问:“这些人上哪里去?”

周小云摇头道:“能上哪里去?有亲戚在外乡的,投靠亲戚。倘若没有,就只好一路讨饭了!大嫂,虽说路见不平,能帮则帮,你一个妇道人家独行,须得离是非远些,休要招惹人事上身。”将骡子缰绳轻轻一扯,加快脚步。

一路无话。晚夕投店,住了一夜,第二日早上起来,二人洒泪而别。金莲独个儿立在晓风残月当中,看周小云去得远了,掉头北去。一路饥餐渴饮,瞧见天色向晚,找寻宿头。一个单身女子行路,免不了引人侧目,但见她穿着重孝,神色凄惶,遂也猜到多半是死了丈夫,上路投亲,遂也不来多作盘诘。一路上倒也风平浪静,只是弓鞋又小,万苦千辛,一路行去,迤逦离了东平地面,往沧州进。

愈是北上,愈见冬进秋退,一路上秋云淡淡,寒雁啛啛,树木凋落,景物荒凉,不胜悲怆。一路行去,有时宿在客店,有时留宿人家。路边时而见着儿童,跳百索儿,斗鸡竹马,人人皆唱一首童谣道:“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

这日寒风呼啸。金莲骑在骡背,穿了厚厚衣服,严裹头脸,尚被吹得握不稳缰绳,遂早早寻家官驿,叩门投宿。店伙送上脸水,道:“这会儿忙不开,炕火便要待晚饭后来起。楼下生得好火,奶奶自来坐地取暖。”

金莲起先并不敢去。房里独坐一会,扛不住寒冷,冻得跳脚,遂拿帕子一顿裹了头脸,往楼下来。楼下不少住店客人,皆是行商过客模样,在厅中饮酒用饭,见楼上独个儿下来一个妇人,皆注意瞧了几眼。但见她穿着重孝,头脑包得严实,猜到是行路单身妇女,遂也不来招惹,反倒把嘴里的风月话儿都放缓了。店伙央个客人,让出个位置,金莲道个万福,斜佥身子,自家向火坐了。

厅中静得一会,又有一搭没一搭说起话来。金莲低了头向火,听在耳中,无非是谈些货物涨跌,买进卖出,不一会谈到粮价。一人便道:“俺早说了,今夏雨多,秋冬必然缺粮,提早囤些粮米,白露一过,粮价必涨。一进一出,倒有好大利息。谁叫你们不听俺的?”

另一个道:“吴老三,寻这种昧良心利息,你不怕天打雷劈?”众人哄笑起来。

那人冷笑道:“粮钱上能寻出多大利息来?我笑你们好不知事理。岂不知大利息要向官府生意上去寻?东平府义仓,官粜粮米,令民间大户赴仓上米,米换仓钞,再兑换盐引支盐。单就这一桩巧宗儿,清河县里乔家,去年光这一项进项,三万粮仓钞,换了这个数的盐引!”

说时将三个手指头一伸,道:“也不晓得乔老爹这一进一出,赚进了几万银子。”

众人皆咬指摇头笑道:“盐引这一宗生意,无底洞一般。可是人人都碰得的?家里没个八万银子家底,谁吃得下来它!这钱倒也合该他挣。”

有人诧道:“盐引生意,历来不是西门家买卖么?怎的乔老爹这回抛开他,自己行事?”

另一个笑起来道:“你从哪里来?西门家如今倒了!”

那人“咦”的一声,正待细问,门帘忽而一掀,进来一对母女,怀中抱把琵琶,熟门熟路,叉手道个万福,唤声“老爷”,向角落里坐了。妇人拨动琵琶,铮铮鏦鏦,顿开歌喉,放声歌唱。

这两声琵琶金莲听得分明,转弦拨轴,未成曲调先有情,不由得抬起头来,向二人看了一眼。但见妇人三十许人,带挈个小女,母女俩衣衫破败,倒也干净。那小女儿十一二岁年纪,瘦瘦怯怯,拿副牙板,亭亭立在母亲身旁,光着两丸黑水晶似的眼睛看人,触上金莲眼光,朝她微微一笑。

那妇人唱不的两句,一个生意人笑道:“罢,罢,杨大姐,俺们听够了你的老货。叫你姑娘唱个来听听,她年纪虽轻,一条嗓子倒比你老人家动听些。”那妇人遂住了琵琶,转头同女儿低语几句。

那女孩儿也不怯场,嫣然一笑,走上打着牙板,顿开歌喉,清唱了一支《折桂令》。她年纪幼小,却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歌喉如同黄莺儿啭唱一般。众人听了,有的拿出银钱来打赏。那妇人慌忙道谢,令女孩儿走上前去收取。金莲记起周小云叮嘱,低了头只作不见。

有人发话道:“李大姐,你女儿端的一条银子也似好嗓子。怎的不叫她也学一椿儿乐器?”妇人道:“小女年纪娇嫩,舍不得叫她卖唱。”那人摇着头道:“十一二岁,也不小了。你母女两个,单靠这桩生意糊口,也不是个长法儿。你当家人如今没了多久了?”妇人道:“便是今夏决堤,往堤上运土。铁塔一样汉子,谁料到淋雨受害,害了热疟。回来几天就没了。”

那人沉吟一会,道:“热孝未满,倒也不好嫁人。如今一条明路指给你,只看你肯不肯走罢。你女儿生得三分好颜色,打扮起来,县里大户人家,倒是肯要她的居多。你把女儿送在哪家府中学艺,保她衣食无忧,也能换得十余两银子,盘缠得几年,找个人嫁了,岂不稳便?”

那妇人道:“小妇人岂有不肯的。只是亲生骨肉,送了出去,总是舍不的。”

那人道:“哪有白白叫你送出去的?再说了,你女儿在府上住着,锦衣玉食,行三坐五,岂不强如跟了你流落江湖卖解?”

那妇人迟疑良久,道:“好便是好。只是小妇人人生地不熟。不知投奔哪一家老爷?”

那人遂指点道:“繁华大县,数清河最近。县中大户,王招宣家府上教养全照宫内式样,养出来的女孩儿个个知书达礼,无有不可心知意的。只可惜死了招宣,如今家中止有林氏主母主事。他家是不买人了。若不是西门家破落了,这两年倒是他家排场最大,买人最多,出手又阔绰,只可惜近日死了西门大爹,树倒猢狲散,哪里还有闲钱买人!倒是张二官补了西门老爹提刑的缺,逐日宝鞍大马,在街上摇摆,把西门家一房小妾也娶到房中搁着了。你还是上紫石街张家去问问罢。”

袖中摸出两贯钱与了妇人,叮嘱道:“与孩子买些鞋脚,打扮得鲜亮些。”妇人叉手不离方寸,千恩万谢,命女儿收了。

有人失惊道:“西门大官人怎生死的?纔不到三十岁年纪,做生意这样仁义慷慨。怎的便热突突没了?”

有人答道:“轰天大事,你不听说?前日里给清河县里武都头当街一刀砍了。血溅五步!京里下来的两个御史老爷就在旁边,都给唬瘫软了。一街的兵卒眼睁睁看着,硬是没做手脚处。”

给问的人唬了一跳,悚然道:“哪个武都头?打虎的那个么?”

另一个应道:“还有哪个?这便是现世报!谁教西门大官人自家放着几房娘子不知足,偏去糟践人家妇女。教老天爷开眼把他收了去!”

有人摇头道:“你听的不确。便是武家妻子克夫。又惯偷汉子,同西门庆勾搭成奸。奸夫淫妇,谋害亲夫,小叔状告官府不成,这才不惜犯罪,与兄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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