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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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第1页)

远方来的消息也似秕谷一般,随风接连传在村里。说道金人压江,提了大兵,要来捉拿宋国皇帝。说官家弃了江宁,仓皇南逃。宋江的死讯传来时,武松正在镇上,发卖新猎的狐皮,给未出世的孩子扯几尺松江棉布。当“宋指挥使”和“十八骑尽殁”这样的字眼钻进耳朵时,他震了一震,险些将换来的银钱全数跌在地上。

他回身问:“你说谁死了?”那行商模样的人答:“山东及时雨呼保义,唤作宋江的。”武松问:“他怎生死的?”那人答道:“他不肯过江。同金人力战,死在楚州。”

在这样人心惶惶的秋夜里,潘金莲诞下了一个男婴。

武松被拦在门外,似头困虎,来回踱步等待。他听见母兽一般的嗥叫,望见前来帮忙接生的村中女眷们来回奔忙。一盆盆滚水端入去,一盆盆血水端将出来,没有人顾得上他。

深夜,巧云熬不住,由邻舍妇人接到家中去睡了。从夜晚煎熬至凌晨,武松终于听见一声响亮的啼哭。有人道着“恭喜”,掀帘从产房出来,不由分说,将一个包裹塞在他的怀里。

武松低头望那襁褓中的婴孩。皱巴,通红,带血腥气,似她的身体里剜出来的一颗心脏,尚在搏动。也许话本里写的都是真的。也许预言从不出错。只是推迟了这么些年,换了个法子应验,像一个冷酷的笑话——她曾夺去武家一个男人的性命,现下还上一条与他。债偿清了,一命换一命,她终究是要死在他的手里。

这念头如冰水迎头浇下。恐惧和狂怒攫住了他。他抱住那团血肉,使肩膀推开挡路的女眷,大踏步闯入门内。稳婆大吃一惊,怪声叫将起来:“男人怎的能进产房?还不快出去!冲了血光——”可是炕上那个苍白、虚弱的妇人却半张星眸,向他望来。她还活着。

武松似乎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气力。他在炕边半跪下来,伸开独臂,将襁褓和妻子一齐搂住,嗅见野兽一般的汗味和血腥气息。他想说句甚么,说声“你受苦了”,说“教女孩儿来看看你罢”,说声“哥哥死了”,却未发一语,把脸埋进她的肩头,肩膀抖动,剧烈地、无声地哭泣起来。潘金莲难得的一言不发,搂住武松,轻轻的抚摸他的头发,似哄个孩儿。

宋江死去了。旧的时代死去了。可是他们都还活着。他们的孩子也还活着。

婴儿满月的那一天,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梁山旧部从四面八方齐聚过来道贺。还在的人已经不多了。能来的人就更少,然而仍然坐满了一座院落。武松向邻家借来桌椅板凳,曹正操持了席面。

席间无比热闹。乐和向金莲借来琵琶,弹曲助兴,一似旧时。众人推杯换盏,笑语起落。阮小五吃得尽兴,一只脚踏在凳子上叫:“好肥美螃蟹,过了江再吃不着了。再拿二十个!”话犹未落,另一桌时迁也凑热闹嚷起来道:“二嫂恁的悭吝!姜醋也没了,再讨些来。”

李师师起身去张罗,吃潘金莲一把按下。骂:“穷酸饿醋,你们一个个把老娘支使得好!”将婴孩从胸前扯脱,一拢衣襟,顺手塞与李逵。慌得李逵两只手捧着道:“唬杀铁牛了!他这般娇嫩,俺这般杀才,怎生抱得他?”潘金莲扣着衣纽,道:“怪臭肉,怕怎的?——小孩儿屎尿又不脏。拿衬儿托着他,不妨事。”一扭身往厨下去了。

没有人谈起宋江。就像他们不曾刚刚在蓼儿洼祭拜过他的坟,再南下迎接一个新的生命。生与死,撞在了一处。酒碗也撞在一处,敬新生的人,也敬死去的人。

新生的婴孩被从一双手臂传至另一双手臂,一个怀抱递至另一个怀抱,接受每一个人的祝福,张着一双眼睛,不哭不闹,极安静的,看这群吵闹不休的大人。杨志轻轻的抱在臂弯当中,定睛看了半日,道:“恁的似兄弟。”极小心的,交在武松怀中。

武松道:“学究不在了。俺们当中,就只兄长读得诗书,有好学问。问兄长讨个名字罢。”

萧让接过婴孩,沉吟良久。道:“《诗》云:青青者莪,在彼中阿。就是一个‘青’字罢。愿这孩儿如山间青莪,生于离乱,长于山野。也教他带着你死去的张青哥哥活。”

又是一年正月十五。村中做社火,搭了戏台。

潘金莲丰腴了一些。仍旧穿件扣身衫儿,描眉画眼,做张做致,戏台底下嗑着瓜子儿,同女伴们打趣。几个戏也不看,咭咭咯咯,前仰后合,笑作一团。

武松也不在看戏。小武二正是学步的时候,一刻也离不得人,缠了父亲,一会要去江边看鹅,一会闹说尿急。武松吃他缠不过,对巧云说声:“你看戏。一个人不妨事罢?”巧云正看得入迷,答应一声。武松将儿子一把薅起,轻轻的拎在手中,人群中穿过,往外走去。

台上锣鼓震天,灯影幢幢。一员黑髯花脸,一个黄袍妇人,立在戏台中央,正自呀呀的唱。一个村女问:“金莲嫂,你是个念得唱本的。这唱的甚?”潘金莲头也不抬,道:“谁晓?总不过是帝王将相事。同你我甚么相干?打谈的掉眼泪——谁替古人担忧!”

村塾先生坐在前排,听见回头道:“此是楚汉相争,霸王别姬事。”金莲笑道:“这个先生!噇多了黄汤。俺们自议论,又不曾问着你。你却发甚感慨?”

那先生带醉吟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易安居士好辞,骂得痛快!家国破碎,死了这样多英雄人杰,换来偏安东南,苟安半壁江山。世上却再无楚霸王了!更无一个思过江的君王。”

金莲道:“呸!你道世间就没有楚霸王了?奴偏说处处都是英雄。处处都是不过江的霸王!”

这时远远的有人招呼:“二嫂!你家小的那个闹觉。武二哥应付不来哉。”

金莲道:“知道了!一大一小两个强盗!就这样没用。”笑吟吟的站起身来,将身上瓜子皮掸一掸,道声“借光”,从一排看戏的人身前施施然挤将过去。遥遥的叫声:“不看了!回家罢。”接过孩儿。

武松牵了女儿,空荡荡袖管被晚风吹起。回头喝声:“走了!”黄狗从人群中钻出,摇着尾巴跟了上来。

戏台上兀自锣鼓喧天,霸王兀自别姬,英雄美人故事兀自搬演。他们的故事也写下去。没有了生死缠绵,没有了烽火连天,没有了爱恨交缠,也没有了乱琼碎玉。有的是米该籴了,锄头欠些锋芒,该重新打过。孩子受了些凉,夜里怕要哭闹。具体而微,触手可及的明天。

一个国家陷落了。千万人死去。青史翻过一页,名姓几行,血迹未干。可是他们只是牵了一双儿女,并肩走着。走向炊烟升起处。走向葡萄架下的狗叫与鸡鸣。走向地里的庄稼、冬日的稻田,最平凡的柴米油盐。走向一个暂时去了,但是终究会再回来的春天。

风自富春江上来。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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