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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换上了那件捡来的宽大男装,撕下裙摆的布条紧紧缠住发育良好的胸口,又相互剪短了对方及腰的长发,胡乱披散着,再用脏布条扎起。对视一眼,昔日浣花州小有名气的“苏家双绣”,已成了两个瘦小邋遢、看不出男女的“小乞丐”。
“记住,”小音紧紧握住妹妹冰凉的手,声音低而坚定,“我们是兄弟,姓苏,从南边逃难来的。你是弟弟,叫苏大清,我是哥哥,苏大音。多干活,少说话,尤其不要看那些男人的眼睛。”
小清重重点头,反手更用力地回握。姐妹俩的手,在污浊的泥水下,指甲缝里都藏着黑泥,却传递着彼此仅存的、也是全部的温度。
路途比想象中更难。最初几日,靠着从废墟里扒出的一点霉湿粮饼和沿途偶尔能找到的野菜根,还能勉强支撑。越往北,人越多,路越荒,能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少。
队伍里开始有人倒下,就再也起不来。有人为了一口发馊的饼子大打出手。也有零星的匪类,盯着这支疲敝的队伍,像鬣
;狗一样逡巡。
小音时刻拉着小清,走在队伍中段靠里的位置,绝不落单。她们很少说话,只是埋头走路,寻找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小清眼尖,总能发现石缝里别人忽略的野菜;小音心细,记得母亲教过的几种药草,偶尔采来,捣碎了敷在队伍里老人孩子的伤口上,换来一点微薄的感激和更重要的——不被排斥。
她们亲眼看见过一个和她们年纪相仿、面容清秀的姑娘,半夜被同行的两个男人拖走,第二天清晨,那姑娘被发现躺在路边的沟里,衣衫不整,已经没了气息,手腕上一个家传的银镯子不见了。
那一夜,小清在姐姐怀里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小音只是更紧地搂住她,一遍遍低声说:“别怕,姐姐在。我们脏,我们丑,我们安全。”
她们的脸再也没有干净过。每日都用新的泥灰“加固”。漂亮纤长的手指,如今布满割伤、冻疮和洗不掉的污垢。只有偶尔深夜,在确认绝对安全时,姐妹俩才会用珍贵的一点清水,小心翼翼擦拭对方的眼角,避免污垢感染。那一刻,借着微弱的月光,才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往昔清澈的影子。
走了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时间变得模糊,只有无尽的道路、饥饿的肚腹和磨出血泡又结成厚茧的双脚。队伍的人数越来越少,最初的浣花州乡亲早已失散,身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但苏家“兄弟”始终在一起。
这一日,翻过一座光秃秃的土岭,前方视野陡然开阔。
没有想象中的繁华城镇,眼前是一片相对平坦、却同样荒凉的谷地。但远处,一道低矮的、夯土筑成的城墙轮廓,赫然矗立在地平线上!城墙上方,依稀能看到飘扬的、褪了色的旗帜。
更重要的是,城墙外围着大片大片临时搭建的窝棚,密密麻麻,炊烟袅袅。人声、牲畜声隐隐传来。
“到了……是不是到了?”队伍里,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哭腔。
“陇南府!清河县!”前面领路的老汉激动地挥舞着只剩半截的拐棍,老泪纵横,“到了!逃荒的终点!官府说了,到这儿就给条活路!”
人群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嗡鸣,哭泣声、笑声、呼喊亲人名字的声音响成一片。
小音和小清站在坡上,望着远处的城墙和炊烟。风吹起她们枯草般的短发,露出底下被泥垢覆盖却依然优美的下颌线条。
婉清轻轻拉了拉姐姐破烂的衣袖,声音干涩:“姐,我们……到了?”
小音极目远眺,目光掠过城墙,投向更远处隐约可见的、起伏的深绿色山峦轮廓。那里的山,看起来敦厚而坚实,不像南方的山那般秀美易碎。
她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下头,握住妹妹的手。
“嗯,到了。”
脚下是干燥坚实的北方土地,混杂着草根和尘土的气息,与南方湿润的、如今已被洪水吞噬的泥土气味截然不同。
新的命运,就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等待着她们。而她们,除了彼此和怀里那包浸染了母亲心血、也浸染了泥水汗渍的绣样丝线,一无所有。
也无畏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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