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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遂去了郑晓表姐那。她听说郑晓走了也很吃惊,表示一有消息就通知他。贺遂定定看了她几眼,表姐率先别开眼,他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孩子固然重要,但他得工作。挣不到钱,养不起孩子。贺遂把晚上帮人看地摊儿的活辞了,白天有隔壁大姐帮忙看孩子,晚上他得自己带。
他现在一个月挣得钱零零散散加起来差不多一千出头,除去给孩子买奶粉和他的伙食费,其他钱全存起来救急用。郑晓走的时候,把他们所有的钱都带走了。好在装修队那边预支了一笔,能让他喘口气。
小孩很瘦弱。一晚得喂好几次,贺遂基本没睡好过,但又不得不起来给她喂奶。奶粉咬咬牙,买的是中上的货,大姐说,这孩子在娘胎里没养好,得靠后天补。不然以后容易生病。
尽管贺遂心里有准备,但小孩还是三天两头感冒发烧,他总是担心哪天夜里一睁眼小孩就没了呼吸。夜里睡着睡着,会突然惊醒,伸手去摸她鼻子底下,有热气才敢接着睡。他不知道怎么带孩子,还是个没满月的婴儿。
给孩子喂奶的时候他总会想起郑晓。他猜郑晓应该是去了表姐那,表姐瞒着他。但他也没想到,郑晓会走得这么决绝,她连孩子都没看到几天。而且她生孩子流了那么多血,恐怕这段时间也很虚弱。
后来他提了补品去表姐那,谁知表姐已经搬家了。去服装厂找,表姐不愿意见他。贺遂就歇了心思,他知道郑晓不愿见他。没事,他自己以后带着孩子过。
小孩一个月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三天不退,小身子在贺遂怀里抽搐。诊所的医生不敢再接诊,让他赶紧送大医院。贺遂第一次那么慌过,那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脆弱的小孩,在他怀里奄奄一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就连当初在工地差点绞到手都没这样。他不敢再耽误,抱着孩子跑到最近的人民医院,挂了急诊。
贺遂站在缴费窗口前,翻遍全身只有三百块。他拜托护士照看小孩,急匆匆跑回去,最后又向隔壁大姐借了五百块。小孩住进了儿科病房,贺遂向厂里请了假,日夜守着,好在第四天的时候,孩子退烧了,小脸瘦了一圈,安安静静地睡在病床上。
贺遂松了口气。他用手指小心地碰了碰她的脸,小孩瘪了瘪嘴,哼唧两声,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贺遂愣住,手指上那点温热,软软的,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被攥住了。他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很轻地抽回来。他怕自己刮着孩子,她娇嫩着呢。
贺遂俯下身,很轻地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亲。他想,这是他的孩子。他这辈子都不会扔下她的。
他出了医院,咬咬牙给孩子买了个玉佩,三百多,用红绳穿着,挂在小孩的脖子上。隔壁大姐说小孩命弱,他想着带块玉能压压邪。其实他从前是不信这些的。但如今有了小孩以后也渐渐信了。戴着总比不戴强吧。
贺遂还是不敢给她取名字,因为有了名字,就有了牵挂。他那会害怕小孩活不过来,一直拖着。现在她大病小病都一次次挺过来了,贺遂想,小孩是愿意留在他身边陪他的。
给她取个名字吧。
贺满。希望她平平安安,这辈子圆圆满满的。
叫顺口了以后,他开始在夜间醒来喂奶的间隙,盯着她的脸看。小孩睡着的时候眉毛是舒展的,醒来有时候会皱着,像有心事。但这么大点的小孩能有什么心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皱着。可能是饿了,可能是尿了,也可能是哪儿不舒服。他挨个猜,猜不出来就抱着小孩哄,在铁皮房里来回走。
他从前话不多。但如今想和她说说话,抱着那个还没他手臂长的小孩,从门口走到窗边,再从窗边走回门口。小孩有时候细细的哭,有时候只是睁着黑溜溜的,水洗过一般的眼睛看着他笑。贺遂就跟她说话。小时候听的故事他都忘得差不多了,只能和她说些没用的。今天工地上谁摔了一跤,厂里谁升职了,菜市场里常买的菜又贵了几毛。小孩听不懂,但眼珠子会跟着他的脸转。
“满满,满满。”贺遂这么叫她。
他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下班回来,一推门就听到小孩在屋里咿咿呀呀的叫,高兴的时候手舞足蹈,听见开门的声音她的脑袋就转过来看他,然后咧嘴笑,贺遂心里会觉得踏实。换做以前,小孩不怎么出声,他总是担心她没了。
贺遂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她一会儿,才去洗手换衣服,然后抱她。抱起来的时候他想,这孩子是他的。
发了工资后,贺遂把借来的钱还给隔壁大姐,又多抽出一百,当作这段时间帮忙照顾孩子的答谢。大姐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收了。她说,往后孩子有啥需要的,你尽管开口。贺遂点头,抱着孩子回了屋。他知道大姐是个好心的,以前就是她带着郑晓一起穿珠子。
隔壁大姐有时候开玩笑,说你现在像个当爸爸的样子了。贺遂不知道当爸爸该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每天得给她冲奶粉,得洗尿布,得记着她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得看她拉没拉屎。这些事做惯了,就不觉得麻烦。
有一回他抱着孩子在楼下遛弯,有买水果的三轮车经过,孩子盯着苹果看。贺遂问她,满满是不是想吃?小孩不会说话,还是盯着。他掏钱买了几个,回家削了,放她嘴边让她舔。她舔了一口,砸吧砸吧嘴,舌头伸老长,还要。她没长牙,咬不动,口水流的到处都是,贺遂看得笑出声来。笑完他怔了片刻,来城里后他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的笑过了。
孩子身体还是弱,天气一变就容易发烧,贺遂带着她就去经常去的那家诊所打针,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小孩瘪着嘴,哭起来声音细细的。贺遂站在旁边,攥着她的手,明明疼的不是他,可他手心全是汗。他不敢看针,就盯着小孩的脸。那一刻他忽然想,要是郑晓在就好了。也不是怨她,就是觉得会不会母亲在身边,能多一个人哄哄小孩呢?
但这个念头也就是一闪,他知道郑晓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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