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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筠听他此意,知再无转圜,更不愿在此浪费时间,拿起荷包便走,何讼师捧着银子苦苦要给,她坚辞不受。
一连去寻了好几个讼师,要麽听完她的来意便婉拒,要麽已收到消息丶闭门不见,她不死心,又去找代写书信的先生,大夥儿却躲她如瘟疫一般。她本不是挟恩图报之人,如今却也顾不得,找上曾救治过的章先生,直言来意,愿以重金相赠。
章先生推拒不得,却也不愿得罪程家和安平王,便道:“夏大夫,我等世居安平,不敢轻易得罪,你何不找个外地人,一来不受辖制,二来追查不着,岂不稳便。”
夏筠急道:“你说得是有理,可如今情势迫在眉睫,我上哪儿去找外地人?!”
章先生见她真急了,忙安抚道:“这不是现成的?有个薛姑娘,洛阳人氏,客居于此,在悦来客栈门口支摊子写字。”
夏筠想起此人也曾哄动街坊丶衆人纷传,这才恍然,“是王妃请去做客的那位薛姑娘?”
章先生道:“正是,她与钦差大人也有交情。那日有泼皮聚衆欺负她,正赶上包大人微服私访,为她解了难堪,公孙先生还请她手书诗三百,整个安平无人不晓。她既是外地人,又是王妃座上宾,更与钦差大人相识,王爷也不至于拿她怎样,岂非是最好的人选。”
夏筠喜道:“是了,多谢先生指点迷津!”她不敢稍歇,一路径奔悦来客栈而去,到得门口,只见一对青年男女在写字摊子旁坐定,方有功夫喘气,边喘边道:“敢问是薛姑娘麽?”
薛霏见状,自上前去,那男子拦她不住,忙小跑几步,挡在她身前,向夏筠作揖道:“在下韦信。不知姑娘找内子所为何事?”
夏筠道:“韦先生,薛姑娘。在下夏筠,是城东夏氏医馆的当家。今日此来,为央请薛姑娘书写诉状一张,不敢平白劳动姑娘,现将川资奉上,事成之後,还有重谢。”忙解开荷包,取出五锭银两来。
竟有五十两之多。薛霏看了韦信一眼,韦信便道:“夏姑娘,我夫妻二人并非讼师,缘何如此?”
夏筠便将当年始末并而今之事尽说了,末了不住恳求道:“若非走投无路,实是不忍搅扰,还望二位施以援手。”
韦信听完,和薛霏对望一眼,“蒙姑娘信任,我夫妇愿尽力一试,银两便不必了。”
薛霏也报以微笑。她落笔成文,字迹仍是娟秀的簪花小楷:“故裴氏晚秋,益州安平人也。孝父悌兄,懿范犹比棠棣;绮年玉貌,姿容自胜桃李。灵心慧性,巧手善织濯锦[2];妙手仁心,青囊[3]誓普含灵[4]。呜呼!横遭孽罪,苍天倾颓;昆山玉碎,丘峦崩摧。杏林花萎,芳魂哪禁风雷;长兄无畏,愤恚仍如火沸......”
韦信看了,斟酌了一下用词,小声道:“娘子,你这像给裴姑娘写的祭文。”
方才写得畅快,现今细读也觉不妥,薛霏一时想不起制式,忙把笔塞他手里,示意他写。
韦信写了几句,也觉得不对劲,薛霏朝他眨眨眼,韦信道:“我先前教景儿的是四书五经,不曾教过诉状。不如我去找个讼师,胡诌一段案情,套个样式来,咱们仿着写。”
薛霏闻言,忽然想到了什麽,双眸一亮,忙跑入悦来客栈,瞬间不见踪影。夏筠等了半刻,越发心慌,却见薛霏笑吟吟带着一个素衫青裙的女子出了来。
韦信见了,亦喜道:“我怎麽忘了,徐姑娘正是讼师。”
几人见礼,夏筠方知这徐姑娘名唤徐洌,北地人氏,本欲去往成都访友,途径此地,适逢连日大雨,难以行路,故在悦来客栈暂住。为挣这几日的房钱,徐洌入住时便向掌柜交了底,但凡有想告状的,尽可找她。而今雨歇,她打点行装丶预备啓程,薛霏比划半天她也看不明白,索性被半拖半拽请了来。
徐洌还不知是何事,听韦信提起自己讼师的身份,想是要告官,便问夏筠:“这位姑娘,你要状告何人?”
薛霏从客栈里拎了壶茶,给夏筠添上,夏筠一饮而尽,又将案情细说了一遍。
徐洌听完,当即拍案而起,“竟有这等事!姑娘莫要气苦,若不嫌弃,我与你写这诉状如何?”
夏筠大喜过望,“多谢姑娘仗义执言!”忙将五十两银子拿来。
徐洌亦坚辞不受,言举手之劳,何需如此。她正要提笔,悦来客栈的掌柜捧了一本菜单来,摊开向她道:“客官却才让小店备办的酥点已卖完了,您看是否换个别的?”
徐洌纳罕自己何曾让他们备办过什麽酥点,掌柜的想必是有话要说,又不好直接开口,她心中多少有数,向三人道:“劳烦稍等,我去去便来。”自去与掌柜的看单子。
掌柜背对着三人,低声劝道:“客官,不是小人多口。那夏筠是裴晚秋的嫂子,做这事份所应当,薛姑娘又有钦差大人和王妃的面子,客官不过客居于此,何必趟这浑水?王爷可不是好相与的。”
徐洌本来在看菜单,听了这话,擡头看他,道:“多谢掌柜好意,只是我已答应,并不反悔。”
掌柜见她如此坚决,很是不解,“......客官受过裴家恩惠?”
徐洌摇摇头,“不曾,我与他们素不相识,只是心有不平而已。”她将菜单合拢,置于柜台之上,走出门来,望见夏筠期盼到近乎祈求的眼神,笑道:“适才抛撇,三位见谅,我这就动手。”
夏筠和薛霏忙将纸摊开,韦信拿了镇尺[5]压在上面,又与薛霏一同研墨,墨汁漆黑,像极了凝结的血块。
徐洌提起笔来,蘸饱浓墨,如同裹尽了所有的血泪。她并不停顿,一气呵成,三人齐齐看去,只见:
“原告裴忍冬,本贯益州路安平县人氏,年二十有六,原住安平城内安仁巷中。天圣十一年[6],安平王妃次兄程修德求娶裴忍冬胞妹晚秋,多番不得,夥同方晓英丶韩玉蓉,于三月二十日骗取裴晚秋入程府,将其□□。裴忍冬以此报官,时安平令蒋航畏惧安平王威势,治裴忍冬诬告之罪丶脊杖三十。安平王治家不严,纵容岳家肆意妄为丶欺辱民女,事後徇私包庇,致使裴忍冬求告无门,裴晚秋于三月二十五日吞金自尽,十七而终。至亲血仇,五世可报,然多方搅扰丶百般阻挠,竟至今未曾如愿。唯望钦差包大人判冤决狱,一干人等依律受惩,以慰死者在天之灵,生者感戴恩德不尽。特此呈告。景佑四年四月六日。”
包拯读完诉状,向裴忍冬道:“诉状所述,可是为真?”
今日堂审,一是因裴忍冬“死而复生”之事沸沸扬扬,荒诞不经的神鬼之说一传十丶十传百,需公开真相丶以正视听;二是此案为幼童绑架案的先声,只有厘清此案,才能平复绑架案给安平其他百姓带来的巨大恐慌。
安平百姓听说钦差大人问案,问的还是这死而复生的奇案,哄传是裴家的鬼魂前来复仇,包大人公审阴司,都纷纷来看。
裴忍冬跪于堂下,额上血伤还未落痂,字字掷地有声,“大人,草民愿以性命担保,方晓英指使丶韩玉蓉作伥丶程修德正犯丶蒋航枉法丶赵祎徇私,皆是真事!”
包拯先传了方晓英上堂,“方晓英,你可知本府传唤你来,所为何事?”
方晓英低眉顺眼丶无比恭敬,“民妇不知。大人既是审理程修德和裴晚秋的案子,与民妇有什麽相干?”
裴忍冬本就恨方晓英入骨,又见她事不关己的轻松模样,更是怒从心起,此刻若非公堂之上,他真恨不得捅她个透明窟窿,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恨意,道:“你和你母亲早看中了吕岳青,可吕岳青与我妹妹情意甚笃,又有了婚约,要让他抛弃鸳盟,并不容易。就在此时,程修德要娶我妹妹,而妹妹不肯依从,你意识到机会来了,恰好你父亲和程修德的父亲是同年,你母亲出面挑唆,让程修德□□我妹妹,这样你们自然借刀杀人,坐收渔翁之利。”
方晓英对此言嗤之以鼻,“我自幼温婉贤淑,及笄後登门求亲之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显贵,又为何要为了吕岳青而伤天害理丶不择手段。只有你妹妹这样小门小户丶见识浅短的才拿他当个宝贝。”
裴忍冬不假思索道:“那你这样的高门大户,怎麽在我妹妹和他退亲之後上赶着嫁给他?说到底,还是我妹妹慧眼识珠,你不过用的是我妹妹剩下的。”
“你!”方晓英怒道:“我方氏一门诗礼传家丶清白如水,岂容你红口白牙丶砌词污蔑!”
裴忍冬冷笑道:“你怕我没有证人吗?”向包拯道:“大人,请传证人梁珩上堂。”
只见程夫人缓步上前,跪倒在地,“民妇梁珩,叩见包大人。”
包拯道:“梁珩,你将那日向本府所述之事再重复一遍,勿要疏漏。”
梁珩便将程家求娶裴晚秋失败丶方家老夫人登门密谋丶程修德收买衆人之事一一道出,末了,低声泣道:“大人,先夫民妇自知治家无方,不敢奢求裴公子容谅,可程家毕竟也是诗书之族,若无有心之人刻意唆使,舍弟又怎会铸下如此大错?”
方晓英听她辞锋直指,却也不惧,横眉相对道:“程夫人,你昏了头吧。我们素无往来,你为给程修德脱罪,竟编了这麽个理由故意攀诬于我,大人明察秋毫,岂会真信?”
包拯并不受这恭维,只问:“既是素无往来,为何被程家赶出来的家丁要到你府上请求收留?”
方晓英闻言,愣了愣,道:“民妇不知大人在说些什麽。”目光却已有几分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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