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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东柏堂这一夜,殿内烛火摇漾。汤池水汽氤氲,元玉仪执帕轻轻擦拭高澄背脊的旧疤。温水淌过肌肤,她的指尖触到那些痕迹时,动作轻柔。“疼吗?”她问。高澄未睁眼,反手扣住她手腕,将她拉近,鼻尖蹭过她颈窝,低声道:“这点伤算什么,怎及你今日奋不顾身。”他顿了顿,手指抚过她肩头的浅淡鞭痕,“这些,是在孙腾府里留的?”元玉仪点头。高澄嗤了一声:“几年前,有回他来见孤,不肯行大礼,孤让人拿刀环狠狠打了他一顿。”元玉仪唇角忍不住弯起。高澄靠在池壁上,闭着眼,语气平淡:“孤从不去他那里赴宴——”话语戛然而止。元玉仪的手微顿。她抬起头,看着高澄闭目养神的脸,等了一会儿,他也没再开口。她没追问,只是重新低下头,把脸贴在他胸口。高澄睁开眼,侧头看她:“怎么了?”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她想起一年前,邺城的雪天,孙府的巷角。后来,她再没见过他。看到高澄的第一眼,她就觉得似曾相识。元玉仪垂下眼睫,将手里湿透的帕子迭好,放在池边。“殿下的眸色真是与众不同。”高澄没接话。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微松,指尖在池沿上敲了一下。元玉仪望着他的眼睛,柔声道:“妾若能早点遇到殿下就好了。”高澄依旧没吭,只是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了眼睛。烛光晃碎一池水光,两人静静相拥。元玉仪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话。那天,她希望那辆车停下。现在,她希望这个人别走。----------------------------------------沐浴罢,高澄牵着她的手走向漆案。奏折堆迭如山,终究容不得他沉溺温柔。他让她坐在身侧,命侍女添烛斟茶,语气温柔而不容拒绝:“孤还有奏折要批,你便在此陪着。”执笔蘸朱,另一只手始终握着她。烛火明灭,交握的手被映得暖光流转。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腕间软肉,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占有。她指尖微蜷,被他握得发烫。垂眸望着案上摊开的奏折,朱砂如血,却半点看不进心里去。耳畔是他落笔的沙沙轻响,鼻尖萦绕着龙涎香的气息。“在想什么?”他没抬头,目光仍在奏折上,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指尖滑入她指缝,十指相扣。元玉仪轻轻挣了挣,没挣开,便任由他握着:“在想……殿下的字,真好看。”她注意到他落笔时,笔尖在“准”字最后一钩微微顿了一下。不是斟酌措辞——那种停顿她见过太多次,像是分心。至于为什么,她想问,但没问。高澄低笑一声,笔尖落下。他侧过头,空着的手勾起她下巴,指腹蹭过她唇瓣,惹得她呼吸一滞。“孤批的是政务,”他凑近,温热气息扫过她唇角,“可哄孤开心的,是你。”烛火映得她眉眼愈发绝艳,唇瓣被他蹭过的地方泛着薄红。她睫毛轻颤:“殿下……奏折还没批完呢。”“不急。”他将奏折推到一旁,倾身将她圈在自己与漆案之间,手臂撑在她耳侧,将她完全笼在自己的气息里。“你那晚问我,会不会一直对你好。”他垂眸盯着她泛红的耳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孤当时是怎么答的?”元玉仪摇摇头,指尖搭在他衣襟上:“殿下说,只要妾安分守己,自然不会亏待妾。”高澄沉默了一息,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鼻尖。语气里的慵懒散漫褪了几分:“那是当时的答法。”话音未落,他扣住她后颈,低头吻了上去。唇瓣相贴的刹那,她浑身一颤,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烛火晃了晃,将交缠的身影投在壁上。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指腹轻轻擦过她被吻得泛红的唇瓣,眼底是餍足的柔软:“这般乖,还想让孤做什么?”元玉仪脸颊发烫,轻轻摇头,又往他怀里靠了靠:“玉仪……只想陪着殿下。”高澄低笑,将她抱得更紧。他抬手将烛火拨得更亮,又将她揽回腿上坐好,重新拿起笔,却没松开她的手。更衣入帐后,纱帐垂落,烛火在帐外摇成一片暖晕。高澄将她放倒在锦褥间,俯身压下,吻从她耳后一路落到锁骨,不疾不徐,像在拆一件意料之中的礼物。元玉仪指尖攥着枕角,指节泛白,呼吸碎得不成样子。他偏在她耳畔停住,看她双颊染绯,才肯继续向下。今夜与往夜不同。不是疾风骤雨,而是温水漫过石阶,一阶一阶的向上涨,涨得她几乎承受不住,破碎的呻吟刚溢出唇齿就被他悉数吞回,那些带着哭腔的求饶,都软得像在撒娇。元玉仪抬手攀住高澄的背脊,指尖陷进他肩胛的旧疤里。他闷哼一声,力道骤然沉了几分。帐内气息交缠,烛火在纱帐上投下两道起伏的影,久久未歇。云雨渐收。帐中只余渐平的喘息,和纱帐上最后一抹烛影的轻颤。高澄没有像往常那样翻身睡去。他支起手肘,侧过身,借昏黄烛光描摹她的眉眼。指尖从眉峰滑至鼻梁,又从鼻梁滑至唇珠,像是在描一幅山水,舒展间自有丘壑,每一笔都不肯潦草。元玉仪汗湿的鬓发贴在额上,神色迷离,温顺地由着他,长睫在指腹擦过时轻颤了一下,像蝶翼掠过水面,一触即分。待她呼吸渐匀,蜷在他怀中沉沉睡去,他仍轻轻揽着。指腹在她肩头缓缓摩挲,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的瓷器,又像在擦拭一把刚归鞘的刀。帐中静极了,只余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窗外不知何时落起了雨。黑暗里,高澄的声音低沉清醒,与方才温存判若两人。“孤明日要去城南监刑,诛杀侯景家眷。”元玉仪听得真切,故作迷糊地嗯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那殿下明天还过来吗?”高澄低头,吻落在她额上:“当然。”他答得那么轻巧,那么自然,像在说明天吃什么,又像在说天气不错。元玉仪靠在他怀里,又是那种熟悉的荒诞感。这个男人有很多面,揉在一起是种说不清的复杂——温柔是不透风的网,残忍是悬顶的剑。她在两者之间,无处可逃。待高澄彻底睡着,元玉仪轻轻挪了挪身子,思绪飘远。狂傲之人多自负,自负到这世间一切都只能是他心甘情愿给予,绝不容许旁人开口去讨。一旦自己失了顺从,便会遭他厌弃。所以她不能主动跟他要名分。身旁熟睡的高澄似有所觉,眉头紧蹙,在睡梦中伸出手来,手臂猛地收紧,将她锢在怀中,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元玉仪身子一僵,伸手覆上他滚烫的掌心,被他紧紧握住。-------------------------------------晨曦微透,淡金色的阳光穿过窗棂,在青砖上投下斑驳光影。元玉仪醒得很早,躺在高澄身侧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她侧着头,凝视着身旁这个男人的睡颜。高澄睡得沉,平日里总带着讥诮与霸道的脸,此刻卸下了所有锋芒,柔和得像个寻常人家的俊美郎君。元玉仪看着他,心底的酸楚漫上来。忽然,高澄的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元玉仪心头一紧,慌乱阖眼装睡,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狼狈。高澄初醒时神智尚混沌,下意识伸手去揽身边人。抬眼间,便见元玉仪闭着眼,长睫上挂着泪珠,在晨光里轻颤。他心口一揪,指尖轻轻抚上她的眼角,拭去那温热的泪痕。触到湿润的刹那,手指顿了顿。“做噩梦了?”他低声呢喃。元玉仪依旧佯睡。高澄看着她,没有立刻起身。他低下头,嘴唇贴近她耳畔,“好好睡吧。”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她。“孤要去杀人了。”随后,他抬手示意殿门外候着的侍女进来梳洗。进来的侍女阿碧生得清纯,眉眼间藏着几分倔傲。她轻步至榻前,正要搁下铜盆,高澄忽然抬手比出噤声手势,眼神示意她轻些。阿碧心头一震,抬眼撞进他眼底——那里藏着未散的睡意,还有一丝极浅的柔和。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高澄。阿碧垂下眼睫,将铜盆搁好。递巾帕时,指尖有意无意蹭过高澄的手背。那触碰又轻又快。高澄接过巾帕的手一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随即抬起眼,目光落在阿碧脸上。方才眼底的柔和荡然无存。他想起了什么,一把抓过巾帕,狠狠擦拭方才被触碰的地方,声音冷得刺骨:“心思这么多,就别在这碍眼。滚去伙房劈柴。”阿碧脸上的血色刹那褪得干净,扑通跪地求饶:“殿下!奴婢知错!”她本是官眷,因高澄之前严惩贪墨,才家道中落,沦为奴婢。想攀附他,是倾慕权势容貌,是想借他之势重归优渥。可高澄连余光都未分给她,洗漱更衣罢,转身便出了寝殿。榻上,元玉仪缓缓睁开了眼。她其实在高澄抬手示意噤声时便已半醒。那侍女递巾帕时蹭过他手背的小动作,她看见了;高澄骤然冷脸、抓过巾帕狠狠擦拭手背,她也看见了。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却把一切都过了一遍。阿碧僵跪在地,直到听见外室门合上,才缓缓抬头。脸上再无泪水,只剩冰冷的恨。她抹去泪痕,走到床边,对上元玉仪的目光。空气静了一瞬。阿碧下意识后退半步。元玉仪坐起来,将散开的长发拢了拢,抬眼看向她。“你是怎么惹到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也没有幸灾乐祸。阿碧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不等元玉仪再问,她便转身逃出了寝殿。元玉仪没有叫住她。殿门合上,寝殿复归寂静。她叹了口气,侧过头,目光落在方才高澄躺过的那一侧床榻上。她伸手抚过那片尚有余温的枕面,指尖一停,收回手,又躺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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