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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柏堂的清晨向来迟醒。这一日,鲛纱帐幔层层垂落,将深秋的寒意尽数隔在殿外。金猊炉中,沉水与兰麝缠作一缕软烟,袅袅地浮着,将一夜未尽的旖旎笼进一片温软的朦胧里。高澄半倚床头,衣襟松垮,滑落至腰侧,露出一片被烛火映得温润如瓷的胸膛。额角细汗未干,顺着利落的下颌线缓缓淌下。他指尖闲闲地绕着元玉仪一缕长发,眼底漾着懒懒的笑意。元玉仪媚眼如丝,蜷在他怀中,鼻尖蹭着他温热的胸膛,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殿下……”话音未落,殿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女隔门跪禀,惶恐得声音都走了调:“殿下恕罪!王府传来急报,四公子昨夜骤发高热,昏迷不醒——王妃请您尽快回府!”高澄眼底那点缱绻刹那散尽。他翻身下床,玄色睡袍凌空一披,赤足踏在绒毯上。“更衣。备车。”侍女们忙不迭地围拢上来。元玉仪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将语气放得平缓关切:“殿下莫急,四公子定会无事的。只是这么小的孩子,病中想是更念母亲。”高澄立于镜前,任由侍女束紧衣袍。闻声,从镜中侧眸扫了她一眼。“孝瓘生母早殁,叫什么,孤都不记得了。”说罢,特意看了她一眼,转身便去。元玉仪僵坐榻上,眼底强撑的温柔一点一点冷却。从她来东柏堂到现在,她已经习惯了和他朝夕相伴,习惯了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甚至都快忘了,他还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王府。现在他要回家了——她竟然委屈得舍不得。甚至不敢问他何时回来。-----------------------------------------------------------------------高澄的马车碾过府门前的青石板。方才软榻间的旖旎还残留在眼底,她贴在他胸口的温度尚未散尽,此刻寒风灌进领口,已将那点温存冻硬了。“去把宫里御医召来。”车夫躬身应下,刚要退开,回廊尽头便涌来一群女人。往日里这画面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姬妾们环佩叮当,争先恐后围上来,眼底的热望像扑火的飞蛾。但今日,她们刚要迎上,脚步却猛地钉在原地。最先僵住的是姜氏,挂在脸上的笑瞬间凝固,她身侧的人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秋风卷着枯叶掠过廊下,沙沙作响,把这死寂衬得愈发诡异。高澄扫视四周,眉峰微挑。这眼神他太熟了——不是敬畏,是恐惧。他走到姜氏面前,微微俯身,指尖轻勾起她的下巴。姜氏浑身一颤,嘴唇哆嗦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高澄望着她眼底的恐惧,只觉荒谬。原来这王府里的虚情,薄得比不上一场杀戮的风声。他嗤笑一声,抬脚从她身侧走过,连个眼神都吝于给予。身后姬妾哗啦啦跪倒一片。李昌仪面无表情,全程看戏。------------------------------------------------------------------殿门推开,沉闷的药香扑面而来。床前跪了一圈儿女,个个眼圈通红。榻上的高孝瓘小脸烧得通红,昏昏沉沉缩在被褥里,小手攥着被角,断断续续地呓语:“父王……”高澄蹲下身,伸手揉了揉身边孩子的脑袋:“哭什么。”孩子们抽抽搭搭挤作一团:“四弟烧得好吓人……”“父王,你快救救哥哥……”他起身走到床边,一把握住儿子滚烫的小手。那只小手在昏沉里往他掌心蹭了蹭。他眼底的冷硬,像冰被烫开了一道口子。“别怕。有父王在。”入夜,帷幔内宫灯昏黄。药苦味浓得化不开,还掺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是高孝瓘昏睡中咬破了下唇。高澄坐在榻边的胡床上,上身微微前倾,目光钉在儿子身上,一刻也不肯移开。他忽然想起这孩子平日里的模样。王府从无宁日,其他孩子都躲在各自母亲身后,唯有孝瓘,生母早殁,小小年纪便懂得藏起锋芒。他会在高澄批阅奏折时,将自己画的稚拙画稿偷偷塞进公文堆里;会在满室喧闹时,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轻声说:“父王,儿臣想听您讲兵法。”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元仲华端着漆盘缓步走近,盘中是刚熬好的汤药和一块拧好的冷手帕。“我来。”高澄的声音低沉。元仲华的手在半空中顿住,没有半分迟疑,便将帕子递到他掌心,随即默默退后半步,垂眸立在一旁。发髻上仅插着一支素玉簪,在昏黄烛光下泛着冷寂的白光。高澄接过帕子,细细拭去儿子额角的冷汗,随后端起药碗,拿银勺搅动汤药,试了温度,才小心翼翼舀起一勺,喂进孝瓘嘴里。一勺接着一勺,慢得近乎虔诚。全程,夫妻二人没有一句交谈。唯有窗外秋虫断断续续地悲鸣。喂完药,孝瓘的呼吸渐渐平缓。高澄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微微垮下,将空药碗放回几案上,目光这才缓缓转向一直静立在旁的元仲华。昏黄烛光落在她清瘦的脸颊上,神情静得像一潭止水。高澄望着她,清晨东柏堂的画面突然撞进来。那句“不记得了”,像根细针扎进心口。他记得,但不想记得。他盯着元仲华垂落的眼睫,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元仲华恰在此时屈膝行礼,语气平静:“夫君守了孝瓘许久,定然疲累,臣妾去备些热粥来。”语罢,她转身便走。“站住。”高澄突然开口,声音里裹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无措。元仲华脚步一顿,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笔直。高澄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挤出一句干涩的话:“算了,你去歇着吧。”元仲华沉默片刻,始终没有回头。良久,才应出一声淡得几不可闻的“是”。她的身影缓缓穿过帷幔,隐入殿外阴影。房门轻合,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高澄独坐床边,目光落在榻上的幼子身上,许久没有移开。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壁上,显得孤峭又落寞。同一轮月下,东柏堂的廊前桂花落了一地,无人去扫。元玉仪独坐镜前,将发间最后一支珠钗轻轻卸下。窗外风声细细,她侧耳听了一息。不是他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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