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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魏·武定六年·叁月末洛水两岸的冰层刚刚化尽,高澄的大军已抵新城城下。晨雾未散,他便带着七八个亲随策马上了高坡。风从洛水方向灌过来,吹得铠甲下摆猎猎作响。高澄摘了护颈软甲,眯眼远眺——城池嵌在对面的山坳里,依山势而建,城墙比他预想的更高。城头旌旗密密麻麻,守军在垛口后面来回走动,不急不躁,摆明了是要耗。他盯着那条粮道看了很久,身边没有人出声。“强攻是下下策。”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却落得很清楚,“裴宽敢闭门死守,无非是仗着城中存粮充足。咱们不与他硬碰硬,只做一件事——围而不攻,断其粮道。”他抬手指向新城西侧的山道,“斛律金,你率两万步卒列阵城下,虚张声势,牵制守军。彭乐,你带轻骑扼守洛水渡口,截断水路补给。再派游哨把新城周边所有粮道、樵采之路封死。一粒米、一根柴、一滴水,都不许送进城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不出旬日,城中粮尽,军心自乱。”众将怔了一瞬。斛律金第一个反应过来,抚须点头。彭乐也收了先前那副急躁模样,抱拳领命。围城到第七天,斥候来报:新城已经开始杀马了。高澄正坐在中军帐里看舆图,闻言没抬头,只说了句:“再等。”第十天深夜,裴宽撑不住了。他亲率数百残部,趁夜开了西城门突围。马蹄刚踏过护城河,四周号角骤然吹响,火光冲天而起,东魏伏兵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箭如雨下,喊杀声震彻夜空。裴宽的长矛染满鲜血,战马倒了叁匹,身边亲兵一个个倒下,最终力竭被擒。他被五花大绑推入中军大帐时,高澄正在批阅文书。烛火噼啪作响,两侧诸将按剑而立,面色肃杀。彭乐一见他进来,手已按上了刀柄。士卒喝令裴宽跪下,裴宽梗着脖子,硬生生挺直脊梁,仰头怒视高澄,嘴角淌着血沫,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高澄!你个逆贼!挟持天子,祸乱朝纲!我身为大魏臣子,宁做刀下鬼,绝不降你!”彭乐跨步上前,拔刀指向裴宽:“败军之将,还敢狂妄!世子,此人留着无用,拖出去斩了!”帐内诸将纷纷附和。裴宽面无惧色,反而扬了扬头,闭目待死。高澄始终端坐不动。待帐内声音渐歇,他才缓缓起身,越过一众怒目而视的将领,走到裴宽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俯身伸手,亲自去解裴宽身上的绳索。绳索勒得极紧,嵌进皮肉里,他解的时候动作很轻。“将军不必如此。”高澄直起身,声音平和,没有半点戾气,“各为其主,尽忠职守,本就是臣子本分。你死守新城,忠勇可嘉,何错之有?”裴宽猛地睁开眼,怔怔地看着他。满身的桀骜与戾气,瞬间散了大半。高澄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坦荡:“将军若愿留下,孤必委以重任。若仍念关中旧主,孤也不拦你——今日便放你回去,麾下残兵一同西归。”裴宽彻底怔住了。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是缓缓低下头,郑重地抱拳,对着高澄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中军大帐。彭乐皱着眉头,忍不住开口:“世子,裴宽回去,宇文泰必复用他。这不是放虎归山吗?”高澄回身坐回案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杀一个裴宽,会多一百个裴宽。放他走,让长安那些人头疼。”他将茶盏搁下,继续批文书。新城既破,消息飞遍河南。荥阳守将接到战报时,正坐在城楼上喝酒,手里的酒盏顿了半晌,最后长叹一声,下令开城。接着阳城、伊阙也接连递来降书。不过旬日之间,河南诸州郡望风归附。远在长安的宇文泰接到急报时,正在批阅文书。他看完军报,没有拍案,也没有怒骂,只是将纸页折好,压在案头。身边幕僚小心翼翼问道:“丞相,裴宽回来了。怎么处置?”宇文泰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很平:“让他先歇着吧。”他没有说“再用”,也没有说“不用”。但幕僚听懂了。窗外的暮色沉下来,宇文泰望着东方,过了片刻,忽然问道:“高澄今年多大?”幕僚一愣:“二十七。”宇文泰没再说话。千里之外的新城城头,高澄正站在那里。春风拂动他的衣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城砖上,落在那片刚刚收入囊中的土地上。斛律金站在他身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世子,末将跟了高王半辈子。说实话,高王像您这个年纪的时候,没您稳。”高澄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转身下了城头,路过那面舆图时,在父王当年标注过的地方停顿,然后继续走。回到中军帐,案上又多了几封新送来的文书。他坐下来,提笔蘸墨,一封一封地批。窗外,春风正在吹过洛水两岸。-------------------------------------------------------------------东魏·武定六年·四月初洛水潺潺,垂柳抽芽,战火敛去的洛阳城在春风里缓缓苏醒。夯土城墙上藤蔓新绿,铜驼大街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莹润,残存的雕花石栏映着天光,隐约可窥旧时帝都的巍峨。高澄负手立在巷口,淡青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如竹。他略一抬手,身后数百甲士顷刻敛声,如潮水般退入巷中暗处。他侧眸看向元玉仪,唇边笑意深了几许:“我遣人看过了。府中虽破落,你幼时留下的痕迹,却还在。”高阳王旧府朱漆大门斑驳剥落,门环上铜绿层层堆积。元玉仪缓缓抽回手,一步踏入院中。亭台楼阁大半倾颓,唯有庭中老桃树依旧挺立,枝干虬曲盘错,粉白桃花密密缀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落满她衣袖。她伸手抚上粗粝的树干,泪水无声滚落。高澄立在院门口,没有上前。只静静望着那个微微颤抖的背影。等她肩头的颤动渐渐平息,才缓步走近,指腹轻轻揩去她颊边的泪痕:“都过去了。往后,有我。”她呼吸慢慢匀净下来。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处地方要带你去——你哥哥元斌,如今承袭了高阳王爵,府邸就在不远处。”元玉仪的身体猛地一僵。当年她走投无路,亲自叩响元斌的府门,等来的却是闭门羹。“我知道你委屈。”高澄的指腹轻轻揉过她发顶,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今日带你来,就是替你出气的。”元玉仪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幽光。她轻轻攥了攥他的衣袖,声音软下来:“阿惠,你先在门口等我片刻。我想先自己进去,给我那位好哥哥一个惊喜。”高澄低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纵容得近乎放肆:“行吧。”高阳王府新府,雕梁画栋,朱门映柳。元玉仪昂首踏上石阶,素色锦裙曳过青石板。两名披甲卫兵横戈阻拦,目光在她华贵衣饰与绝美容貌间反复逡巡。“怎么,才多久工夫,就不认得我了?”元玉仪冷笑,“快去告诉元斌,他妹妹——元玉仪,回来了!”卫兵脸色骤变,猛地双膝跪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知是琅琊公主驾临,死罪死罪!”元玉仪睨着他们跪地颤抖的模样,心底的快意如潮水漫过。当年她被驱赶时也曾在这阶前跪过——权力果然是个好东西。正厅内,元斌端坐案前,月白锦袍衬得他仪容俊雅。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心底满是不甘:空有王爵之名,却无实权,一腔抱负无处施展。直到卫兵连滚带爬冲进厅内喊出“琅琊公主驾临”,他手中书卷啪地落在案上,慌乱起身,脚步踉跄,脸上满是窘迫。元玉仪踏入正厅,径直走到客座坐下,慵懒地抬手拨了拨鬓边的步摇。“玉、玉仪?你怎么会来洛阳?”元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如今随大将军南巡洛阳,闲来踏青,顺道也看看哥哥。”元玉仪端起茶盏,语气轻淡得像随口一提,“哦,对了。再移栽些牡丹带回邺城,也好装点一下我与阿惠的私邸。”“阿惠”二字让元斌的心口骤然一缩。“当年若非哥哥把我赶走,我又怎会在邺城街头遇上大将军,更不会有如今的风光。”元玉仪放下茶盏,一字一句都像一把尖刀,“说起来,哥哥也算是我半个贵人了。”元斌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憋了半晌,才低声道:“大将军那可是咱们大魏独揽风月之人。妹妹你如今风光盛宠,但也该知道什么叫登高跌重。”元玉仪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只一瞬,她又重新笑起来。“哥哥,我知道你有才华,在宗室里颇有口碑。可你空有王爵,仕途受限,若不依附大将军,你又能做什么?”她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刻意的亲昵,“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可以向他举荐你,让你去邺城任职——我帮你,也是帮我们家。”元斌浑身一震,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问道:“他当真肯用我?”“一会儿他进来,你要切记,他最不喜故作清高、不识好歹的人。你只需显出绝对的臣服,也让他看到你不是宗室纨绔之辈,他自然会对你另眼相看。”元玉仪起身整理裙摆,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娇矜,“他此时就在府外。”元斌吓了一跳,连忙整了整衣冠。高澄踏入正厅时,元斌已垂首立在门口,膝头一软瞬间下跪,额头抵在青砖上,声音谦卑得发颤:“臣元斌,参见大将军!寒府有失远迎,臣罪该万死!”高澄垂眸扫他一眼,语气冷淡至极:“元斌,你可知罪?当年玉仪走投无路跪在你府前,你却闭门不见——你这哥哥,当得可真好。”话音未落,他猛地踹在元斌肩头,将人踹得侧身倒地。元斌用手肘撑着地面,额头死死抵在青砖上,重重磕下去,声音低顺:“臣知罪!怪臣当年一时糊涂!求大将军恕罪!求公主恕罪!”高澄居高临下看着他,眉峰微挑。元玉仪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身子往他怀里靠了靠,脸颊蹭着他的肩头:“阿惠,你就别气啦。若非哥哥当年赶我走,我也遇不到你啊。说到底,这就是命吧,我还要谢他呢。”高澄低头看向怀中人,目光瞬间软了下来,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力道温柔得不像话,与方才踹人的霸道判若两人。“你这小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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