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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丞相府掌灯时分,纱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晕从灯罩里溢出来,淌过石阶,漫过门槛,把整条廊道都染成温柔的暖橘。厅内烛火通明,碗盏轻碰声和孩童的欢笑声搅在一起,沸沸扬扬,比年节还热闹。高澄和温柔的晚风一起穿过廊下,怀里揣着三只毛茸茸的小犬,个个软得像团绒,缩在他臂弯里呜呜低叫。斛律光英姿飒爽地跟在身后,进门时扫了一眼廊下,纱灯被吹得轻轻摇晃。“父王!”孝琬率先从席上蹦起来,筷子滚到地上也不管,跑跳着飞扑过去。高澄被他撞退了半步。三个孩子团团围上来,怀里的小犬被一只只抢了去。孝琬一把抢过那只白的,抱在怀里又亲又揉,小白犬被勒得呜呜叫,尾巴却摇成了风车。孝瓘踮着脚尖接过那只棕黄的,轻轻贴在胸口,小狗伸出舌头碰了碰他的下巴,他一愣,甜甜笑了。孝珩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让小狗嗅了嗅,小狗打了个喷嚏,他唇角弯了一下。高澄拍了拍沾了狗毛的衣袖,笑道:“父王说到做到,都是萨珊国的特产。”孝瑜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弟弟们闹成一团,嘴角挂着笑,没忍住向高澄抱怨:“父王,这回又没有我的?”高澄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手,头也没抬:“你都多大了,跟弟弟们抢什么。孤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能孤身去洛阳见元修了。”孝瑜撇撇嘴——怎么又来这句。他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孝瓘的头,又挠了挠他怀里小黄狗的肚子。小狗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更欢了。孝瑜低头看着,笑了笑,没有就没有吧。元仲华从内室出来,看见满地乱窜的小犬和笑得直不起腰的孩子们,脚步停了下来。过了片刻,才走到高澄身边,接过他的外袍。高澄离她近了些,正要开口,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檀香——清冽干燥,混着松柏的冷冽,是山中古刹才有的气息。他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语气随意:“今日出城礼佛了?”元仲华将他的外袍搭在臂弯,抚平袖口一道极细的褶痕,指尖在那里多停了片刻。从容应道:“母妃嘱咐,让臣妾去龙山古刹为蠕蠕公主安胎祈福。”高澄把帕子换了一面,又擦了一遍手,才递还给侍女,面上笑意不改:“母妃有心。你也辛苦了。”孝琬这时举着白犬凑过来,仰着小脸得意道:“母妃你看!父王说我们有了狗就不惦记他的鸽子了!”元仲华神色淡淡,唇角勉强扯了一下。高澄盯了她一瞬,随即收回目光,捏了捏孝琬的脸蛋,回头朝斛律光抬手一招:“明月,一起用饭吧。不必拘礼。”斛律光不再推辞,卸了佩刀搁在廊下。今晚,高演和高湛夫妇也在。厅中灯火通明,光影漫过高演英武端正的脸。他看着满厅笑闹的孩子们,偏过头凑近元氏耳边,压低了声音:“你看他们多好啊,咱们也要几个。”元氏脸颊微红,把手轻轻覆在高演的手背上。被高演反手握住,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胡氏见状用胳膊肘戳了戳高湛,低声嘀咕:“你看看六哥六嫂多恩爱,六哥连个妾都没纳过,六嫂命真好……”高湛将酒杯在指间转了半圈,置若罔闻。胡氏撇撇嘴,把手从他膝上拿开,又望了一眼元仲华,重新摇起了扇子,扇面遮住了上扬的唇角。一时开饭。热气蒸腾的菜一道道端上来,香气裹着灯影,把满屋的人笼得暖意盎然。高澄坐在上首,执箸时目光扫过桌边那几个玩狗的小孩,唇角浮起一丝淡笑。孝琬最明目张胆。自己啃了口羊骨头就往怀里的小白犬嘴边递,那狗牙都没长齐,叼着骨头磕得咔咔响。他满嘴油光也顾不上擦,低头对狗说“慢点吃,慢点吃”,像照顾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高澄的筷子往他的方向点了点:“吃饭不能抱着狗,洗手去。”“洗了洗了,刚洗过了。”孝琬头也不抬。高澄把筷子往案上一搁:“再洗一遍。”孝琬磨蹭了片刻,把狗往孝瓘怀里一塞,蔫蔫地起身走到廊下,把手往盆里一浸,胡乱搓了两把,甩了甩水珠就往回跑。孝琬刚坐回位上,瞥见孝瓘正把挑好刺的鱼肉一小块一小块喂给怀里的小白狗,喂之前还要先吹凉。他噌地跳起来:“父王!四弟也抱着呢,怎么只说我!”高澄筷尖一抖,抬眼平静地看向孝琬,不怒自威。孝瓘慌忙把狗放下,两手规矩搁在膝上,背挺得笔直。他偷偷瞄了父王一眼,又飞快收回来。高澄看着他明明慌得不行,却先把自己收拾好的样子,心口倏然柔软。“你看看你四弟。”他转头看向孝琬,眼底压着笑,“他比你听话,学着点。”孝琬不服气:“四弟,你喂了多少?它还那么小,撑着了你负责!”“三哥,它很喜欢吃呀。”孝琬看着吃得摇头晃脑的小白,一时语塞,手背蹭了蹭鼻子,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斛律光坐在下首,安静地吃着饭,只夹面前那碟菜,绝不伸远。孝瓘凑过来,轻声问起打仗的事。斛律光低头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男孩,放下筷子,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上轻轻点了几下,标出一片假想的地形,声音压得很低。孝瓘眼睛亮了起来,追问不休。斛律光没有再多说,重新拿起筷子,淡淡道:“先吃饭吧。”孝瓘愣了一下,点点头,也拿起筷子,认真地扒了一口饭。高湛坐在席间,自始至终话都不多。他偶尔执箸夹菜,偶尔抬眼看看桌边逗狗的孩子们。孝琬和孝瓘勾肩搭背,和孝珩笑成一团,孝瑜把哭鼻子的延宗抱起来哄——大哥的儿子们,倒是兄友弟恭。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歹竹出好笋。笑意在喉间滚了滚,只沉进心底,分不清是可笑还是可悲。他举杯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席间。高澄正偏头听着孝瑜说话,灯火将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勾勒得分明,像照一面铜镜。只是镜中人笑得张扬肆意,而镜外这张脸,从来波澜不兴。高湛收回目光,将筷尖那片早已凉透的炙肉送进嘴里,嚼了很久。烛火在他眼底摇曳,什么也照不出来。胡氏坐在他旁边,和妯娌们聊得眉飞色舞,一会儿夸萨珊犬长得好看,一会儿说胡商卖的货品新奇。说到了兴头上,她话锋一转,忽然凑近元仲华压低了声音:“铜雀台那晚,琅琊公主的步摇掉了,我顺手捡了起来,那个累珠做的真不错,一看就价值不菲。”话没说完,高湛在旁边掐了她一下。不重,却让她整个人一激灵,话音戛然。“你干嘛?”胡氏转头瞪他。高湛看都懒得再看,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胡氏撇撇嘴,扇子重新摇开来,讪讪地岔开话题,余光却忍不住往旁边溜了一下。“她伤得很重吗?”元仲华问。胡氏刚要张嘴,又瞥了高湛一眼,尴尬地点点头。元仲华没说话,低下头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然后重新拿起筷子,给孝瓘夹了一块肉,动作和方才一样平稳。“她替你大哥挡了箭?”她突然压低声音又问。胡氏愣了一瞬,这次声音很小:“是啊,那一箭本来是冲着大哥去的。”她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大哥抱她上马的时候,血滴了一路,我们都以为她撑不过来了。”元仲华“嗯”了一声,把鱼肉放进孝瓘碗里,动作依旧平稳。高湛垂眸。雨水里漫开的暗红,她垂在榻边的手指,拔箭时那一声极轻极弱的痛哼——他在廊下听了一夜的雨,此刻他不想再听了。他将空盏搁回案上,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胡氏看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碗里的菜,像那筷子跟他有仇似的。孝瑜的目光在父王和九叔之间飞快地扫了个来回——九叔又发什么呆呢。他擦擦嘴,凑到高湛身边,瞅着弟弟们的笑脸,随口闲聊。“有了狗,他们倒是不惦记父王的鸽子了。那些鸽子有时候一大早飞回来,有时候掌灯了还往外放,不像军鸽,也没个规律。”高湛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咽下去后才接话,语气平淡如常:“那倒稀奇。想来,传的不是什么正经事。”孝瑜忍不住笑了,“哈哈,九叔也会打趣父王。”饭吃到尾声,高澄搁下筷子,接过帕子慢条斯理的擦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席间——灯火下,高湛正偏头和孝瑜说着什么,那侧脸和自己这么像。这个九弟平时沉默寡言,只跟孝瑜和高演亲近。他想起自己似乎很少和他这样说过话。这念头像一瞬晃眼的镜光,他不会停下来细看,但还是闪了一下。高澄转头看向斛律光:“明月,吃好了吗?走吧。”话音刚落,孝琬飞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两只小油手胡乱抓在他胸前衣襟上。“父王,天都黑了,你又跑哪去!”高澄低头看着那片污渍,眉头微蹙,倒没动怒。他俯身拿帕子替孝琬擦了擦嘴角,语气随意:“在家好好玩狗吧。”说罢揉了揉他的发顶,理了下衣襟,大步往殿外走去。孝琬撇撇嘴——不说就不说,反正这里没有东柏堂。路过元仲华身侧时,脚步未停,袖摆轻轻擦过她垂在案边的袖口。她没有抬头,只是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瞬。高演抬眼看去——大哥脸上笑意松快,不像去巡防,倒像去赴宴。他低下头,给元氏盛了一勺汤。高湛夹菜的动作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嚼,嚼了很久。元仲华安静吃饭,始终没有抬眼。斛律光起身朝宗亲们微微颔首。路过孝瓘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头看了这孩子一眼。然后到廊下把佩刀重新挂回腰间,大步跟上了高澄。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很快被庭院的夜色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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