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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最后一年上元节一(第1页)

上元夜,晋阳满城欢颜。万千流光从飞檐垂落,将积雪烘出一层暖橘色。一个带着孙儿逛街的老头眯着眼,对卖糖画的摊贩笑道:“你瞧那边——那人是大丞相,我还见过他爹呢。”摊贩抻着脖子朝人群张望,满口乡音地嚷起来:“啊?这么年轻?”忍不住把从南梁一路逃难听来的传闻全往外掏,说完又朝那道侧影努努嘴,“跟传闻里说的是一个人吗?咋看着不像啊……”话音未落,那道背影被旁边汤饼摊腾起的热汽模糊了轮廓。“人不可貌相,在俺们这儿,他啥干不出来?瞧好了,且有戏看呢。”老头拢了拢孙儿,接过一只糖画。摊贩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又低声补了句:“也是,能当这么大官,哪能只有一张脸。”飞雪落过万家灯火。高澄陪元仲华循礼走在繁华街头,一身紫衣墨裘衬得他俊美矜贵。无论走到哪,人潮都自觉朝两边散,连叫卖声都矮下半拍。百姓的目光追着那道颀长的背影,追过一盏又一盏灯——每一盏都照亮他华服上的金纹,也照亮他身后那些无声的仰望。沿途宗亲女眷围上来问安,元仲华温婉地与她们寒暄,高澄微微颔首。谈笑间隙里,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远处人群熙攘,什么也看不清。她没有点破,只是从他臂弯里默默抽出手,俯身替贞言整理衣领。他的视线还在游移着,浑然不觉。贞言今晚梳着可爱的双鬏髻,一身桃粉锦袄,笑靥如花。孝瑜左手牵孝瓘,右手拽孝琬,孝瓘手边还牵着孝珩。兄弟四个走在灯市上,一个比一个扎眼——孝瑜英朗,笑起来如沐春风;孝珩俊秀,灯火映得眉目如画;孝琬一路蹦跳,那张酷似高澄的脸在雪光里发亮;孝瓘更是精致得不似凡人,引得路人纷纷回头,他刚要透口气,又把备好的面具扣回了脸上。延宗被乳母抱在怀里,攥着拨浪鼓摇得咚咚响。孝琬耐不了磨蹭,扯着孝瑜的袖口直晃:“大哥,咱们先去玩吧!父王母妃跟那些人说个没完,啥时候才逛得完啊!”孝瑜被他拽得身子一歪,扯紧他的衣袖没让他乱跑,上前对高澄行礼:“父王,儿臣先带弟弟们去逛一圈,等会儿大槐树下见——往年上元都是在那儿挂绸祈福的,错不了!”高澄看了一眼闹腾的孝琬,给了亲卫一个手势。几人按刀跟上,孩子们闹闹嚷嚷地没入灯河深处,拨浪鼓声在雪中渐渐远了。飞雪漫卷,华灯如昼。胡氏挽着高湛的手臂,瞅见不远处高澄一家的身影,啧啧叹道:“你大哥除了缺德,可什么都不缺。权势容貌,贤妻美妾,那么好的孩儿们——世间圆满都让他凑全了,怪不得那么嚣张。”高湛步子微顿。飞雪在他睫上停了一瞬:大哥的侧脸被灯火勾勒出锋锐的轮廓,大嫂与人寒暄举止端庄,侄子们的笑脸比灯还耀眼。满街华彩再次聚在他身上,晋阳灯火今夜依旧为他点燃。他把胡氏的手轻轻拨开,继续往前走。胡氏浑然不觉,自己又挽了上去。身边忽然传来一阵孩童的笑声——一个男童被父亲高高举过头顶,骑在肩上,咯咯地笑。那笑声散得很快,像一片雪落在一团火上。高湛睫上的雪化了,他什么也没说。胡氏还在左顾右盼,没注意到他眼底那片结冰的湖。----------------------------------------------------------------------------------元玉仪拎着兔儿灯沿街走着。灯光下,她脸上的胭脂被映得像一层薄霜。人流推着她往前走,满街的热闹从她身侧淌过,像一条滚烫的河绕过一块沉默的石头。除了手里这盏兔儿灯,满城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她被挤到一处摊位前。卖灯的妇人正手忙脚乱地往架上挂新灯,脚下踢翻了一个竹筐。她弯下腰,替她把散落的灯一盏盏捡起来。妇人在忙乱的间隙里看了她一眼:“姑娘,你……”一旁带孙子的老头凑过来:“你看人家这姑娘,穿得好,长得好,肯定是高家的人。”周围几个摊贩都笑了,带着市井特有的粗粝善意。元玉仪听见了,没有抬头,只是把最后一盏灯放回架上。“不是。”摊贩们没听清,也没人在意。方才高澄一家的场面,她看到了。他提前说过,今晚不能陪她逛,要按礼节陪元仲华。去年上元他也是这样说的——城楼相望,隔着茫茫人海,结束得很晚,在大槐树下碰面。她记得那棵树。千年树冠遮天蔽日,枝条上挂满红绸,那晚他在树下,金冠未卸,紫衣还沾着城楼上的灯火气。见她提着那盏素白的兔儿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他的手指很凉,和她冻红的脸是一个温度。他会主动解释,已经是例外的温柔,她该满足。可每次远远看着他们全家那么圆满地站在一起,心里总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委屈,是隔岸看灯火辉煌的恍惚。隔得并不远,但那条河,她永远淌不过去。这时人群里走来两个人。灯影落在脸上,映出一张极清丽的脸,柔得像春日清晨的薄雾。李祖娥。高洋站在她身后半步,像一堵沉默的、不会坍塌的墙。李祖娥在看灯,他只在看她。她拿起一盏,他就耐心地等着;她把灯放回去,他就把手里的灯往她那边递一递,什么都不说。李祖娥接过,把灯举到他面前,声音很轻:“夫君手真巧,这盏莲花灯,你做得比卖的都好。”高洋听得很认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他笑起来不好看,嘴角的弧度有点僵,像在努力做一件他不擅长的事。可他还是做了,只因她说了什么。“你喜欢,就买。”李祖娥摇摇头,把灯轻轻放回架上。“看看就好。我只喜欢夫君做的。”高洋又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想要,然后把那盏灯又往她手边挪了挪,挪到一个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元玉仪见状,将自己手里的兔儿灯举高了些,仔细看灯面上那层薄薄的绢纱。李祖娥在转身时看到了她发间的镶珠步摇。她沉默地看了片刻。高洋的目光从元玉仪脸上掠过,也看见了那支步摇,然后移开了目光。元玉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被灯河吞没。李祖娥的手一直握在高洋掌心里,十指交扣,嵌得很深,深到风雪都灌不进去。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盏兔儿灯。烛火在绢纱里轻轻跳着。高澄说,这是他做的。她不确定。但她很确定:他们的风雪,都是他给的。元玉仪抬起头。万家灯火被飞雪裹成一片朦胧的暖色,让她想起了记忆里的洛阳。那时候她还小,每逢上元,母亲替她换上新裁的衣裳,在发间系一根红绳。父亲将她抱上肩头,让她骑在脖颈上看灯,宽厚的掌心托着她的后背,一路走一路问“看见了吗”,她咯咯笑着喊“看见了看见了!”其实什么都没看清,满眼都是光,从长街这头铺到那头,像一条永远不会断的黄河。飞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洛阳和晋阳的灯火原来是一样的明亮、遥远。站在洛阳街头仰望城楼的小女孩,和站在晋阳人海中仰望同一片灯火的她,中间隔着的不是迢迢山河,而是再也回不去的人生。她低下头,踩在雪地上,缓慢而固执地向前走。“公主——狗不见了!”侍女突然跌撞着挤过来,手里攥着半截断绳,在风里瑟瑟地抖。元玉仪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脚边,浑身一僵,转身就跑。周围的笑声、吆喝声、锣鼓声瞬间炸成沸水,一齐往耳里灌。她的心跳压过了所有声响,什么也听不清。她弯下腰往灯摊货架底下看——没有。蹲下来往胡饼铺炉灶底下看——没有。站起来时眼前一黑,灯火炸成一片白,一把抓住旁边的灯柱才没摔倒。她不记得跑过了多少盏灯,不记得撞到了多少个人。她只知道那只狗是她所剩无几的慰藉。长街上人潮涌动,千万盏灯火晃成流动的光河,带着重影往她眼里刺。她踮起脚尖在人缝里来回扫——白的,只要那团白色。抓住妇人问,摇头;扯住孩子问,吓得往后缩。她松开手继续跑,步摇歪了,碎发散下来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她大声喊着那只萨珊犬的名字,冷风灌进喉咙里像刀刃,喊到后来只剩气声,像一根被踩断的蛛丝,飘不远就被人海吞没。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后栽去,灯火在眼前刹那拉成一道光弧。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腰背。力道不重,却恰好让她站稳。时间像被雪冻住了。那支歪了的步摇从发间滑落,折射过万千灯火,像一颗陨落的星。她抬起头,逆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辉,明灭的灯影掠过直挺的鼻梁,将那张瑰丽的脸劈出明暗交错的线。茶色的眼瞳里映着璀璨灯火,和一瞬间的恍然。冰河上空炸开一朵绚丽的铁花,漫天火星如碎金泼下。流光溢彩映在她湿润的眼底,高湛在那片星海里看见了一个从未被照亮的自己。人潮从身侧涌过,灯影晃成昏黄的漩涡。锣鼓声、吆喝声、铁花爆裂声轰然炸开。元玉仪猛地抓紧他的衣襟,几乎要扑进他怀里。但眨眼间,睫毛扫过泪水,碎金散了,她看清了,慌忙松开手,退后半步。“……长广公。”她的指尖从他胸口滑落,掠过那片被她攥出的褶皱。高湛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去握。直起身,低头看着那片褶皱,也没有去抚。“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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