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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是九八年出来打工的。那年他十九岁,初中没念完,家里也没拦着,说出去闯闯也好,比在家闲着强。他进了城,干过饭店跑堂、送过矿泉水,最后落在一个工程队上,地点在城郊新开区,四周全是荒地,最近的村子也在二里地外。表哥年轻,干的都是装卸水泥沙石的粗活,一天下来,肩膀和后背像被人拿木板拍过一样,骨头缝里都是酸的。
工地给工人搭了一排简易板房当宿舍,铁架子床,铺一层薄褥子,翻身就吱呀响。同屋住了六个人,都是二十上下的毛头小子,只有一个叫胡哥的,三十出头,满脸络腮胡子,嗓门大得像打雷,在工地上干了七八年,什么活儿都见过。胡哥爱抽烟,爱喝酒,也爱笑,但眼睛看人的时候不飘。
表哥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晚上睡到凌晨两点左右,准被尿憋醒。宿舍离公共厕所远,要穿过一片荒草地,白天走都觉得凉飕飕的,夜里更不用提。表哥嫌麻烦,总在宿舍后面的草堆边解决。那地方背风,也快,来回不过两分钟。
那天夜里,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工地只亮着一盏塔吊上的大灯,远远照过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道长短不齐的影子。表哥踩着拖鞋出了门,冷风从裤管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两个冷颤。他走到老地方,解开裤子,正低头——后背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很轻,像有人拿根枯树枝点了他一下。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草叶都没动。他转回去,继续尿。快尿完的时候,肩膀又被拍了一下,这回比刚才重,而且换了右边。
表哥猛地转身。这一回,他看见一道白影从眼角划过去,像一件薄纱被风吹着掠过草丛,边缘丝丝缕缕的,碎成几缕才拢回一处,又像一团没有散干净的白烟。他顺着那方向看过去,在月光底下,隐约看见一团模糊的人形轮廓,浮在枯草上方大约一尺高的地方,没有脚,底下什么也没有,只是浮着。它没有动,像在看他,又像只是停在那里,等他认出它来。表哥的胃里翻了一下,他想跑,可脚下像灌了铅。那团白影没有跟过来,也没有拍他第三下。它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还没决定要不要往前走的人。表哥不再看了,转身快步往回走。他感觉身后有脚步声,不快不慢,和他自己的步子一样长。他走到宿舍门口,推开门,侧身闪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那一晚他躺在床上,睁着眼,耳朵竖着,听了一夜的风声。
第二天中午,表哥端着两个馒头,坐在宿舍门口的长凳上就着开水吃。他无意间往那片草丛瞥了一眼,忽然想到什么,便放下馒头走了过去。草丛后面,果然有一座坟。坟包不大,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有人修过的,坟顶的土是新覆的,还没生草。没有墓碑,没有任何标记。表哥站在坟前,忽然觉得胸口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口上,不上不下。他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下午干活的时候,他问胡哥“宿舍后面那片草丛里有个坟,你知道吗?”
胡哥正往搅拌机里倒沙子,头也没抬“知道,那坟还是我挖的。”
表哥一愣“你挖的?”
“这地方刚开工的时候,挖地基挖出一口棺材。工头怕耽误工期,没声张,连夜让人把尸骨重新敛了,在那片林子里修了座新坟。”胡哥放下铁锹,抹了一把汗,手心里印着灰黑的印子,“棺材里就剩一副骨头架子,啥陪葬也没有,连块碑都没留下。到底是谁,谁也说不清。”
表哥听完,脸色有些白。他想把昨晚的事说出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胡哥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去拉电闸了。
从那以后,表哥晚上再也没去过那片草丛,宁可多走十分钟去公共厕所。他把手电筒放在枕头底下,每晚起夜先照一圈再开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什么事也没再生。
到了春节,大部分工友都回家过年了,宿舍里只剩表哥和胡哥两个人。除夕那晚,表哥买了两瓶白酒和几样熟食,两人在折叠桌上摆开,胡哥还从床底下翻出一袋花生米,倒进搪瓷缸里。屋外风大,吹得板房顶上的铁皮哗啦哗啦响。胡哥一边剥花生一边讲他这些年走南闯北的事,表哥听着,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
酒过三巡,胡哥起身说出去放水。表哥也憋得慌,跟着一起出了门。两人出了宿舍,胡哥没往公厕那边拐,径直朝那片草丛走。表哥犹豫了一下,酒劲上来,胆子也跟着大了些,也跟了过去。
草堆边上,胡哥背过身去开始解裤带,表哥在他旁边找了个位置。他低头正要尿,忽然听见胡哥嘴里嘟囔了一句“别闹别闹,正尿着呢。”语气带着笑,像在跟一个熟人说话。表哥抬头往他那边看了一眼,手里的裤带一下子松了,滑下去打在裤腿上他也没觉着。一只干枯苍白的手正搭在胡哥的肩膀上,五指微微弯曲,指甲黑,指骨凸得像枯树枝,掌心的皮已经烂没了,能看见暗色的筋络。手的主人站在胡哥身后,是一个看不清面目的老人,皮肤灰白干瘪,眼眶深陷成两个黑洞,嘴唇已经烂没了,枯黄的牙齿从牙龈里翻出来。他就那么站着,搭着胡哥的肩膀,像在等一个早已约定的回应。
表哥的酒劲一下子醒透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脚边的草,不敢再动,也不敢出声。胡哥尿完了,抖了抖身子,拉好裤带,回头笑着说“咋了,冻傻了?”表哥没有说话。胡哥顺着他的目光往身后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拍了拍表哥的肩膀“走吧,回去再喝两盅。”他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往回走。表哥跟在他身后,全程低着头,不敢回头看,不敢确认那团白影还在不在。
进了宿舍,表哥把门关好,这才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攥出的指印在掌心留下四道白的凹坑,好一会儿才慢慢变红。他问“刚才你真没看见?”
胡哥正给自己倒酒“没看见。不过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他放下酒瓶,“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头几个月,好几个工友都说过半夜在那片草丛边上被拍过肩膀,吓得够呛。”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后来大家也习惯了。那老头的尸骨是咱们给安置的,人家没道理害咱们。可能是嫌那边太冷清了,想找个人逗逗乐。”他嚼了一口花生,把花生壳丢进搪瓷缸里,“你见过哪个人被拍了肩膀就出事的?都没事。”
后来表哥在工地上干了好几年,换过好几个工程队。打地基挖出棺材或古墓的事遇到过好几回,有的工头会请人好好安置,也有的不当回事。他听过一个工头因为贪那棺材的木料,切了一块车成珠子戴在手上,从此夜夜梦见有人拍他的肩膀,拍得越来越重,最后病了大半年,差点没挺过去。他后来请了高人化解,才慢慢好转。
表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除夕那晚看见的事,只是每逢半夜起夜,再也不会往暗处走。他走亮处,走大路,走灯能照到的地方。他后来没有再见过那团白影,也再没有人在夜里拍过他的肩膀。只是偶尔翻身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停一下,像在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来,认出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回头的人了。那一下始终没有来。风从板房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窗帘动了一下,又垂回原处。他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合上了眼。这一次,他没有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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