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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玲十八岁生日那天恰好是高考前夜。母亲炖了一锅排骨汤,她喝了两碗,回到书桌前拧开那盏老式台灯。灯座底下那道浅划痕还在,是她六岁那年父亲买这盏灯回来时留下的。那天傍晚父亲过马路被一辆卡车撞了,人当场没了,手里还攥着台灯的包装盒。阿玲后来跑去现场,看见父亲躺在地上的样子——身体折成一个不该存在的角度,脸上的皮肉蹭破了半边,血顺着耳后淌了一地。但那一瞬间她清清楚楚地看见,父亲的嘴角是往上弯的,像在笑。她揉了揉眼睛再看,又没了。大人们说那是肌肉痉挛,可她记了十二年,每个细节都记得,包括那天空气里飘着炒菜的油烟味,包括路灯亮起来的那一下嗡响。
母亲不在家。她冲完澡,站在浴室那面大镜子前面擦头。这镜子从她初中起就在了,她总觉得站在这面镜子前面格外安心,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有什么东西在镜子背面陪着她,隔着薄薄一层玻璃,一呼一吸都跟她的节奏对得上。她甩了甩湿头,转身准备回房间,眼角余光扫过镜面的一瞬间整个人钉住了——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浴室的白墙,是一条灰扑扑的马路,两排老法桐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底下的灰白。路边一个男人正过马路,手里端着个纸盒。她认得那是父亲,认得那件灰衬衫,认得出他走路时右脚先落地的习惯。然后卡车从画面右侧冲出来,砰一声闷响,父亲的纸盒飞出去,人像被折叠一样翻了两圈落在地上,脸着地,血迹从脑后蔓延出来,顺着路面的缝隙往低处淌。但他的嘴角在往上弯,血从嘴角涌出来混着口水往下流,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像隔着很远在看什么人。阿玲张了张嘴,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画面忽然一闪,镜子里只剩她自己,浑身抖地站在浴室里,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湿了一大片。
她关了灯跑回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台灯啪地灭了,房间沉进黑暗。过了好一阵她才迷糊过去。
半夜她是被一阵敲击声弄醒的。笃,笃,笃。不紧不慢,像有人在用指关节叩一块硬东西。她一开始以为是楼上,翻了个身,声音却越来越清楚,像从她自己房间里传出来的。她坐起来,竖起耳朵听了片刻——方向是浴室。她光脚下了床,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爬。她推开门,敲击声停了。浴室黑着,她伸手摸墙上的开关,啪嗒按了一下,灯不亮。又按两下,还是不亮。她正要退出去,脚底忽然踩到了什么,扁平的,边缘圆滑,带着温热,像刚从谁手里放下来的。她弯腰用手去摸——摸到一片冰凉的表面,光滑的,弧形的,中间有两个凹陷的孔洞,往下是一排硬硬的凸起,整齐地排列。她花了半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摸到了什么。一张脸的上半部分。额头,眼窝,牙齿。她啊了一声把那东西甩出去,尖叫着跌跌撞撞冲进客厅。
客厅也变了。她家的走廊从浴室到门口只有四五步路,可她沿着墙跑了很久还没摸到门。两边是黑漆漆的墙壁,手摸上去的触感不对劲,不是她家那面贴了壁纸的墙面,是冰凉滑腻的,像某种动物皮。她又跑了不知道多久,前方远处忽然亮起一点光,暗红色的,像有什么在反光。她朝那个方向跑过去,近了才看见——是浴室那面大镜子。镜面浮着一层红光,里面像有火在烧。
她转身想跑,还没来得及迈步,一个女人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不尖,不响,很稳,像有人把嘴贴在她耳边低声地笑,说跑不掉的。
她往另一个方向跑,跑到腿软了蹲下来缩成一团。过了很久,她看见前方有个人影,背对着她坐在一把椅子上,慢慢梳理长长的黑,梳子划过去出沙沙的声响,头散着一股淡淡的香,像桂花,又像旧衣柜里樟脑丸和棉布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扶着墙站起来走过去,说你也是被困在这里的吗。那个人没回头,声音清凉凉的,说你遇到了科学无法解释的事,对不对。阿玲说你、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脸上一片白,什么都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没有。但正中间忽然裂开一道细缝,越张越宽,露出两排惨白的牙齿,牙齿中间不断有白色的东西往外翻涌,是虫子,密密麻麻的,从齿缝里挤出来,掉在裙子上,蠕动,又挤出来更多。那个没有脸的人站起来朝她走过来,伸出两只手抚上她的脸,手指凉得像从冰水里刚抽出来,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软,说我们合为一体吧。那张裂开的嘴朝她贴过来,虫子顺着她的嘴唇往里挤,咸腥的液体跟着灌进喉咙,温热粘稠,顺着食道往下流,她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东西在舌面上爬。
她猛地睁开眼睛。窗外公鸡在叫,天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她自己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房间里安安静静。她坐起来,动了动手脚,能弯能动,没有痛。她走到浴室镜子前面看了一眼,镜子里还是那张脸,她自己的脸。只是嘴唇上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反光,像刚喝过什么,舔了舔,嘴里是甜的。
她穿好校服背上书包出门。经过客厅时她没看那面镜子,垂着眼皮走过去。进考场之前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走廊尽头空荡荡的,阳光斜切进来,尘埃在半空里慢悠悠地浮。监考老师了卷子,她低头写名字,笔尖停在姓名栏最底下一横的时候停了停。然后她继续往下写,字迹工整端正。写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教学楼对面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反着光,亮晃晃的。她嘴角慢慢弯上来一个弧度,很浅,很稳,像一根线被人从两头同时牵了一下。监考老师经过她身边低头看她的卷子,字写得好,答题条理清晰,只是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让老师觉得有点眼熟,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时没想起来。
老师走过去以后阿玲继续低头答题,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她手腕很稳,没有抖。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左半边脸上,衬得皮肤微微泛着青白色。她写完了整张卷子,提前交卷,站起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像终于卸掉了某样东西,又像换上了一副刚刚好合身的壳。她走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楼上自己的考场,嘴角那根线还弯着,没有放下来。楼道里的穿堂风从她身边绕过去,带不走她身上那层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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