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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俞忍住心烦,压低了声音,“前些年庄廷鑨[注1]那案子你是忘了吗?就为着明史这事,诛连了多少人!”
宛金没忘,写在史书上的那件《明史》案有多震动,但那件事已经过了,自己现在接手的这个就不可能出问题。
虽然知道这些,但又不能告诉秋俞,她只好摇摇头当做回答。
没忘就好,秋俞舒了一口气,否则她真觉得宛金是来讨债的前世冤家,可瞧着宛金这样欢喜激动,她就知道这皮猴也根本没记住教训。
秋俞重重一叹,无力道:“这次延请耆旧修史是为了彰显朝廷的态度,缓和满汉两族的矛盾,为朝廷笼络汉人铺路。但总有些冥顽狡诈之徒,皇上担心他们会在修史中夹带私货,着人去看着。”
宛金轻蔑一笑,“明清累年战争,满汉矛盾尖锐,这其中少不得有许多阴私,朝廷又要树宽仁的名声,又怕明朝旧人春秋笔法说实话,这事干得不磊落。”
“这事是朝廷的长远大计,不容你置喙,不许在外面乱说!”知道她总爱说些惊世骇俗的话,可方才这几句也太过分了,若传出去定然死无葬身之地,秋俞当即厉声斥她。
宛金委屈低头,表示听进去了,面上佯装着乖顺,心里却腹诽不已。
她来自几百年以後,不管是明朝还是清朝,在她眼里都是历史,她对它们都有认同感。虽说明朝末期积重难返,但满人侵犯别人也不占理,这是事实,不是不让人说就可以抹去的。
银筷轻碰碗沿,发出清脆声响,秋俞见她知错,语气缓和许多,“这些年明朝旧人从来没安分过,打着复国的幌子生事……”
她还没说完,宛金摇头晃脑着接过话,“所以朝廷严令镇压他们,这几年文字上的钳制相当严苛,所以这次修史要谨慎对待。”
秋俞无奈看她一眼,补充道:“他们身上是非多,要少和他们沾染。”
宛金翘翘嘴,知道此事自己和阿萨都身不由己,这是领导的安排。
“那现在也没办法了。”
秋俞知她明事理,最後叮嘱一句,“你心里知道这是个什麽事,拿捏好度,别跟他们有太深的交集,万事以保全自身为上。”
宛金甜甜一笑,给她斟满酒,“我知道啦,阿萨你是最好的。”
“我吃好了,你走吧。”
又被下了逐客令,宛金混不在意,利落地收拾好碗筷,像个人机。
刚推门出去,秋俞突然又提醒她一句,“你分内的事也要做好。”
宛金回声“是”,带上门走了。
夜半,秋俞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翻出压箱底的黑漆木盒,看着里面的玉镯,忆起许多,不禁喃喃道:“这孩子应该能伺候好她吧。”
*
背上大挎包,坐上马车,宛金和一衆宫人来到了城东国子监,诺大一片地方,围绕辟雍划分出多个区域,学堂丶宿馆,一应俱全,往北再跨过一条河便是北苑,天子狩猎之所。
衆人井然有序列队庭院内,低头不语,擎等着管事发话。
宛金不老实,不住地偷瞄四周,审视完了状况,她终于再次确定了,真就只有她一个宫女,其馀的全是太监。
不免好奇,是什麽样的女子,能跻身封建男权社会,在其中获得一支笔,拥有一份话语权?
正想着,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来,涌进许多人,一衆宫人闻声不动,只有宛金下意识地擡头看去。
只一眼她便看到了双方之间的差距,腹有诗书气自华,说的便是这群文人,来监视他们的自己明明占上位,可怎麽一眼就落了败低了头?
她不甘心,她也拥有过受教育的权利,读十多二十年书,考无数场考试,层层选拔,力争上游,拥有过选择生活的权利。
但她来到了这个地方,所有的一切顷刻化为云烟,她什麽都没有了,甚至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人,而只是个会呼吸的物件。
蚍蜉如何能撼动大树,她不得不顺应这里的规则,逼着自己去接受丶去适应,逐渐习惯丶变得麻木。
今天却是意外激起了心底的不甘,她不想像奴才一样任他们俯视,她想仰起头,重拾自信和骄傲,给他们直视回去。
想到就做,宛金立刻再次擡头,冷不防被管事敲了一脑门,“干嘛呢?规矩点!”
宛金又迅速收敛起了她不合时宜的自尊,乖顺埋头。
两拨人屈膝跪下,管事站定宣读圣谕,一长串的废话,核心就一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被伺候的主子要感恩,伺候人的奴才也要感恩。
混在人群里,宛金不走心地谢过旨,安分守己等着被某人领走,可身边宫人一个个地都离开了,只有她自己还孤零零站在原地,那位巾帼居然没来……
管事的也不知道该怎麽办,遣人去问,那位不在馆内,又等了许久,眼瞧着要迟了回话的时辰,担心被罚办事不力,管事同宛金交代了几句,让她自去宿馆门口等那位,随即就带着人乌泱泱回了宫。
人生地不熟,完全不识路,逮个人打听,一问三不知。
天儿有些晒,宛金在石墩子上坐了老半天,过眼的全是书生,没一个女子。
等得厌烦,又不敢擅自离开,心头很是憋闷,可着旁边的草叶子薅,发泄怨气。
在给那草薅秃之前,主角总算姗姗来迟,通身素白,戴顶帷帽,不见面容。
见此人这装扮分外眼熟,宛金心想不会这麽巧吧,迟疑着起身迎上去,正准备问问,来人倒先出了声,“抱歉,让你久等了,我今天出去办事,把你忘了。”
这人身为主子,竟跟奴才道歉,还解释缘由,宛金吃惊不小,心头的不满一瞬便消散了,端正行礼,“奴婢身份卑微,哪敢让您挂心,既然您现在回来了,那奴婢就随您回屋吧。”
两人往宿馆内走着,宛金谨记着自己的任务,状似无意试探道:“您今儿出门是办什麽事呀?”
白衣女子脚步不停,“去见从前的旧友。”
“那该是闺中好友了,她现在是哪家的夫人啊?”
“兵部侍郎朱冀。”
“啊?!”宛金讶然,呆愣在原地。
白衣女子自顾自走上台阶,推开房门,回身看着她,“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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