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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玦教书十馀年,桃李早已遍布天下,门下不少学生被捕。
痛恨县令的贪腐,同情百姓的遭遇,钦佩士子的高义,他也参与其中,积极发声。
此时恰逢顺治驾崩,他们引起的骚乱之举被认为触犯了皇帝灵位,最後由县令摘出一串“罪魁祸首”,给他们冠以动摇人心国本之罪,全部判处死刑,于月末立秋日执行。[注1]
尹玦便是其中之一。
看着自己丈夫含冤而死,血溅三尺素练,荣华没了理智和顾忌,冲上刑台,斥地骂天,最後剑锋直指县官,将他干的勾当一一细数,说给百姓听,说与後世传,让他的罪行昭然。
县令气得眉毛倒竖,怒发冲冠,要抓她治罪。
台下聚着一衆围观者和刑犯亲属,大家群情激愤,咒骂,拉扯,被拦,被推,场面一时混乱不堪,朱冀趁机将荣华带离了现场。
敛尸入棺。
夜风卷土吹沙,游荡在四面八方,阴气弥漫,白烛火光闪烁,映照着荣华的脸。
她要守灵,朱冀便去准备其他的丧葬事宜,即至半夜,也还在城中东奔西走。
待安排完一切後,他回家看到了缢于梁上的荣华。
外人都说她是殉夫了,可朱冀知道,师母绝对不会自杀,她还惦记着远在异乡的女儿。她说过,西南虽已沦陷,尹墨也音讯全无,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绝对不会就这样轻飘飘地离开,一定另有原因。
最终,一口棺材变成了两口。
家中清贫,灵堂布置得很简单,素朴又寂静。
尹墨归家,服丧守孝。
家中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有来帮忙的四邻街坊,也有来吊唁的老少文人,他们看到尹墨都很震惊,但却没有一个人去过问,问她怎麽回来了,大家都默契地沉默,他们都知道自己今日到来所为何事,只一件,让尹玦和荣华走得体面。
第三日,家中来了位不速之客,城内最大藏书楼的主人,也是江南书商之首,她上了香敬了礼,随即开门见山,表示要购入尹玦和荣华这些年的所有金石古籍珍藏,入她家瀚海楼。
尹墨不同意,没搭理她,她也不恼,藏品珍贵,值得周折,准备着要三顾茅庐。
但第二次造访仍以失败告终,第三次,她带着杀手锏来了。
朱冀在一旁听着,感觉到这人口风不对,立马下了逐客令,尹墨没注意到他的古怪之处,只由着他引客出门。
走前朱冀还特意去叫了王翠羽,让她先放下手里的事,进屋陪着尹墨,随後才放心离去。
来到僻静处,朱冀问道:“方老板,关于我师父和师母之死,你都知道什麽?麻烦你告诉我。”
听他这样问,便是早有怀疑的意思了,方老板玩味道:“我告诉尹墨是想换她手里的东西,告诉你我能得到什麽?”
“也是你想要的东西,我劝她总比你好使。”
方老板想了想,似乎也只是这个理,也便告诉了朱冀她知道的所有事。
县令早觊觎尹家的藏品了,本就想找个法子弄尹玦,正愁着呢,哭庙一案,竟给他撞进来了,直接下黑手,让他上了断头台。
随即又雇凶杀人,解决了荣华。
无主藏品,他有的是办法让它们流到自己手里。
却不料忽然回来个尹墨,打乱了他的所有计划,本想故技重施,但她身边一直有人跟着,迟迟没寻到机会。
果然是县令做的,朱冀最初的猜想得到了印证,只是没想到前因竟在更早之前,只是因为一个“怀璧其罪”,就被害得家破人亡。
“你看,东西在她手里就是烫手山芋,随时会要了命,不如卖给我,後半生有保障不说,我还是个爱书惜书的,不会让宝贝蒙尘。”
看着笑得一团和气的方老板,朱冀压住心底对她的鄙夷,这人也不过是个闻着肉味儿来的苍蝇,趁人失势来捡便宜。
但也只有她才敢跟县令抢东西了,只因背後靠山够硬。
带着沉重心事走回灵堂,朱冀看着尹墨的背影良久,最後决定不告诉她真相。
胳膊拧不过大腿,去寻仇只会白送死,既然无可奈何,干脆就让她以为父亲是受了牵连,母亲是用情至深而非被谋财害命……真相此时只会加剧她的痛苦。
头七过,魂灵安,封棺入土,跪送父母。
第二日,尹墨主动去找了方老板,她同意卖出家中所有藏品,但有一个条件,她要入瀚海楼,成为守书人,非死不出。
朱冀得知了消息,可为时已晚,字据已立,此事已成。
尹墨只有一个人放心不下,临行前她拜托他替自己照顾好王妈妈。
王翠羽不肯,拉着尹墨的衣袖不撒手,她不愿意自家姑娘去受那样的苦,可最後她也留不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走进那扇大门,在最鲜活的年纪,守着累世的旧书卷。
卖得的银钱她没有带进去,而是一分为二,留给了王翠羽和朱冀。
朱冀拿上钱便要离开江坛,秋闱在即,他要去参考,紧接着是春闱,他急需博取功名。
临行前,他去了尹玦与荣华的墓前,叩头请罪。
“师父,您曾教导我君子固穷,希望我能潜心书海,不为名利所惑,我从前做到了,但往後却是不能,弟子要背弃您的希望和遗志了……若世间没有正义,只有强权,官大一级压死人,终有一日,我会为您和师母报仇。”
王翠羽不愿意跟他走,选择留下看家,这座城里,沉睡着她陪伴了大半生的夫人,囚禁着她看着长大的小姐,她不走,她要守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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