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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府的冬日,死寂得如同巨大的陵墓。昔日精巧的亭台楼阁覆着厚厚的积雪,飞檐下凝结着冰棱,在惨淡的日头下折射出冰冷的光。穿堂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肃杀。空气里弥漫着刺骨的寒意,混合着未散尽的焦糊味(虽已翻修,大火焚宅的痕迹却似烙印在每一块砖石里)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名为“楚家”的沉重悲凉。
凝香院。
这座柳姨娘曾精心经营、雕梁画栋的院落,此刻人去楼空,门窗洞开,如同被剜去了眼珠的头颅,空洞地凝视着灰白的天空。风卷着雪粒子灌入,在空旷的房间里打着旋。精致的屏风倒在地上,蒙着厚厚的灰尘。曾经价值连城的博古架上空无一物,只余下几个歪倒的、布满蛛网的瓷瓶。空气里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柳氏惯用的浓烈熏香,此刻却与灰尘、腐朽的气息混合,散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楚明昭独立于后窗之下。一身素得近乎刺眼的麻衣孝服,宽大的下摆扫过冰冷潮湿的地面,沾上污浊的雪水。她的脸色在晦暗的光线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如同上好的薄胎瓷,唇色淡得几乎与肌肤融为一体。蚀心虫毒的阴寒与后背本源的空洞,如同两条跗骨毒蛇,在经脉深处疯狂噬咬,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肺腑深处的滞涩剧痛。右臂的麻痹感如同不属于她的累赘,被宽大的孝服遮掩。唯有左手,死死攥着袖袋中那支刻着“昭”字的冰冷箭矢,箭镞上深刻的字迹传递着微弱的暖意,是此刻唯一能压制蛊毒肆虐与心头冰寒的甘泉。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刻刀,死死钉在窗下第三块青灰色的墙砖上。那砖石与周围的相比,颜色略深,边缘的缝隙也似乎更宽一些。楚明月临行前那凄厉绝望的嘶喊,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后窗……第三块……松动的墙砖后面……油纸包……蓝色的瓶子……画着赤链蛇……”
【警告!蚀心虫毒活性受极端精神压力刺激上升!心脉损伤风险:!核心能量场域沉寂度:!】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虚弱与急促,在识海中尖锐回荡。
“大人,让属下来。”谢云琅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素麻短褂,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与肃杀,低声请命。他身后,是几名同样身着素麻、神情凝重的侯府心腹亲卫。
楚明昭缓缓摇头,动作细微却异常坚决。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重,向前迈出一步。蚀心虫毒因动作而疯狂躁动,阴寒的麻痹感瞬间席卷半边身体!她眼前猛地一黑,左手死死扶住冰冷粗糙的墙壁,指关节因用力而惨白如雪,才勉强稳住身形。额角的冷汗瞬间滑落,滴在布满灰尘的窗棂上,洇开一点深色。
她伸出尚能活动的左手,指尖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缓缓探向那块松动的墙砖。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粝的砖面,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悲怆与灭顶恨意的悸动,毫无征兆地顺着指尖窜入心口!左锁骨下的阴符胎记瞬间灼热滚烫!腰间的玄翎刀鞘(刀身已被收走)传来一阵低沉的、近乎哀鸣的嗡颤!
是她兄长的怨念!是那幼小无辜生命被残忍剥夺后,残留于此的、无法消散的悲鸣!
楚明昭死死咬住下唇,浓重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用尽全身力气,指尖猛地用力!
“咔哒”一声轻响。
那块沉重的青砖被硬生生抠了出来!一股浓烈的、带着陈年霉味和某种诡异甜腥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砖后,一个巴掌大小、被油纸紧紧包裹的物件赫然暴露在昏光之下!
谢云琅立刻上前,小心地用匕划开那早已脆黄的油纸。层层剥落,最终露出了里面包裹的东西——
一个约莫两寸高的瓷瓶。瓶身是诡异的深海蓝色,釉面光滑冰冷,触手生寒。最令人心悸的是,瓶身上用细如丝的朱砂,勾勒着一条盘踞昂、栩栩如生的赤链毒蛇!蛇信鲜红欲滴,三角蛇眼阴鸷冰冷,仿佛随时会择人而噬!瓶口用暗红色的蜡密封着,隐约透出一丝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与楚明月描述的、兄长夭折前房间里那股“甜得腻的味道”如出一辙!
轰——!!!
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心脏!楚明昭的身体猛地一僵!蚀心虫毒的剧痛瞬间攀升至顶点!巨大的悲怆与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般在胸中翻涌沸腾!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素未谋面、本应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血缘的兄长,小小的身体在锦被中痛苦抽搐,被这瓶中剧毒一点点侵蚀掉幼小的生命!看到了柳氏那张涂脂抹粉、看似温婉实则毒如蛇蝎的脸,正躲在暗处,带着得逞的狞笑!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从她紧咬的牙关中逸出!喉头翻涌的腥甜再也无法压制!
“噗——!”
一口带着诡异青黑色的淤血,猛地从她口中狂喷而出!浓烈的血腥气与蚀心虫毒特有的阴寒腥甜瞬间在腐朽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暗红的血点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也溅落在那诡异的蓝色瓷瓶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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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谢云琅惊骇欲绝,一把扶住楚明昭摇摇欲坠的身体。
楚明昭死死盯着地上那沾着她血渍的毒瓶,布满血丝的眼眸如同燃烧着地狱的业火,里面翻涌着足以焚尽八荒的恨意、深入骨髓的悲恸,以及一种被肮脏真相彻底浸染的、冰冷的杀机!她猛地挣脱谢云琅的搀扶,用尽全身力气,嘶哑破碎的声音如同受伤孤狼的嗥叫,带着一种撕裂喉咙的血腥气和无与伦比的决断,在死寂的凝香院中轰然炸响:
“传令!即刻……封锁楚府!柳氏……押入刑部死牢!此物……呈送大理寺、宗人府!本侯……要为兄长……鸣冤——!!!”
---
神都的雪,下得更大了。
刑部大堂。森严的蟠龙柱下,炭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阴冷。空气里弥漫着陈旧卷宗的霉味、墨汁的涩味,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堂上高悬“明镜高悬”的匾额,在摇曳的灯火下,泛着冰冷的光。
楚明昭一身素麻孝服,独立于堂下。身形单薄得如同一杆随时会折断的竹,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眸,如同淬炼过的寒星,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与冰冷的悲怆。蚀心虫毒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深入骨髓的痛楚,后背本源的空洞更像一个贪婪的漩涡,疯狂吞噬着她的生命力,带来阵阵眩晕与深入骨髓的寒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被她强行压下。她站得笔直,脊梁如同插入冻土的标枪,支撑她的,是袖中那支冰冷的箭矢,和心中那团为兄长正名、焚尽一切污秽的烈焰!
堂上,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宗人府宗正三位主审官端坐。脸色或凝重,或阴沉,或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轻蔑。下方两侧,是陪审的勋贵朝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视着堂下那道单薄却异常倔强的身影。
“昭武侯,”刑部尚书声音沉缓,带着官腔特有的圆滑与压力,“你所呈之证物,经仵作与太医署御医共同勘验,确系南疆‘赤链鸩’剧毒,其性阴寒歹毒,无色无味,作时如寒症,极难察觉。此毒……确与楚府当年嫡长子夭折之症状相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被两名衙役死死按着、披头散、状若疯癫的柳氏(已被废为庶人),声音陡然转厉:“然,仅凭一瓶陈年毒药,与一个流放囚徒(楚明月)的攀咬之词,便要定柳氏毒杀嫡子之重罪,并以此推翻当年楚府‘意外夭折’之定论,未免……过于牵强!死者已矣,时隔多年,人证物证俱已湮灭。昭武侯,你身为朝廷重臣,当知律法森严,不可仅凭臆测,便妄动干戈,搅扰逝者安宁!”
“搅扰安宁?!”楚明昭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眸如同燃烧的寒星,直视刑部尚书,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碾碎灵魂的力量,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堂:“我兄长楚明轩!楚家嫡长子!死时年仅五岁!他有何罪?!要承受这穿肠烂腑、寒毒蚀心之苦?!他有何罪?!死后多年仍要背负‘意外夭折’之名,让真凶逍遥法外,让亲者痛彻心扉?!”
巨大的悲怆与控诉,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刑部大堂!堂上主审官脸色微变。旁听的勋贵朝臣中,亦有人露出不忍之色。
“至于人证物证湮灭?”楚明昭嘴角扯出一抹冰冷刺骨的讥诮,左手极其缓慢地从宽大的孝服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个深海蓝色、绘着赤链毒蛇的瓷瓶!她高高举起,瓶身上沾染的暗红血渍(她的血)在灯火下刺目惊心!“此瓶!此毒!便是铁证!柳氏房中暗格藏匿多年!其上所绘赤链蛇,乃水蛊部‘蛇母’一脉特有标记!此毒配制之法,更是蛇母不传之秘!若非与水蛊余孽早有勾结,她一个深宅妇人,如何能得此绝毒?!”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瘫软在地、瑟瑟抖的柳氏:“柳氏!当年你为扶正之位,毒杀嫡子!为掩盖罪行,嫁祸我母!更不惜勾结水蛊余孽,欲置我于死地!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天日昭昭,你还有何话说?!”
柳氏被这如同地狱修罗般的目光刺得一哆嗦,猛地抬起头,枯槁的脸上涕泪横流,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濒临崩溃的疯狂:“不!不是我!是楚明月!是那个小贱人污蔑我!她恨我!她想拉我一起死!侯爷!侯爷明鉴啊!妾身冤枉!冤枉——!”她嘶声哭喊,如同疯魔般挣扎着想要扑向楚明昭,却被衙役死死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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