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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从周瑾身边离开,周瑾没有送。周瑾只是之后给她发了一条短信,也算准了时间。现在回想,她已经记不得开头那句“已经到了吧?”之后的内容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原来关于周瑾的东西也会遗忘。她没有非要周瑾送行,要是周瑾来送她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会留下一段“无论说了什么都觉得是遗憾但又只能认定为恰当”的记忆。周瑾没有送过她,她送过周瑾,很多次。
她以为那就是她和周瑾的离别了。至少在两个小时之前,那就是。现在不是了。现在已经变了。
也许还在两个之前就是了,只是她不知道。
在她不知道的分分秒秒中周瑾经历了什么?她不知道。她原可满足于这种不知道的,她原可以相信自己不在场的漫漫时空里周瑾就像没有遇到自己那时一样、过着安静平稳的美好生活。其实遇见了自己又怎么样?周瑾并不知道自己爱着她,不长不短刚刚够去死的生命里她是自己唯一一个真正爱过、彻骨爱过的人。周瑾不知道她的心,不知道她的所有纠缠和痛苦,山长水阔都是她独自一个走过的,和周瑾毫无关系。她留在周瑾心里得痕迹也许很淡,不像水上写字,周瑾会记得她,可记得又怎么样呢?她们分离。从那时就分开了。
周瑾在没有自己的时空里,与她无关,生老病——
死。
死。
她拿起桌上的烟,罔顾外面的寒风刷啦一声拉开窗子,点燃一根烟夹在指尖。
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周瑾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像是悄无声息,像是匿名,像是一团烟雾漂浮在眼前、自己轻轻呼出一口气就散了。散了。
周瑾是不是生病了?她记得周瑾的脸色一年四季都苍白,那时候她还无法分清那是擦得粉还是什么天然,那时候会觉得擦粉是高雅端庄天然是天生丽质。生病会是什么病,她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是生病那么从开始到后来、到可能的恶化和生命的终结她都不知道,如果知道她会去看望,她会去病房,会为周瑾奔波,会留在那里照顾周瑾,她幻想过好几次万一出现这种情况,自己老了,周瑾也老了,自己会如何想尽办法留在那里——周瑾那时候应该明白了吧?明白过来就会可怜她的心,然后允许她这样自私,对一个将死之人行使自己有限的、憋了一辈子的自私。
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要是生病连是什么病都不知道,就像不知道是什么罪名,只知道被判的刑罚。就像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哪一个具体的时间点开始,爱上周瑾,错失了躲开、逃避、放弃的机会,一股脑扎下水,才发现不会游泳。
曾以为不能逃开的是自己,也就接受了溺死的结局。然而这么多年到底熬过来了,自己游也好被水冲也好,已经到了下游了,不知道周瑾在哪里了。
一直都在刻舟求剑。
或者是意外?意外??为什么凭什么有这样的意外?意外难道不应该只属于她自己,属于爱上周瑾这件事,而不是属于周瑾,周瑾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的心,对周瑾来说有什么意外可言?
她幻想的悲剧里从来没有这一段。意外死亡只属于她自己,属于自己在乘坐狂野的出租车穿梭于城市、或者于大雨中飞奔于视野模糊的高速公路时,那些时候她会无端地想起如果现在出车祸,自己大概不会幸存——比如说翻车或者迎面撞或者从左边右边突然飞来的失控的超速车辆——如果死了,也算英年早逝,那临死的走马灯里自己会想到对谁的亏欠和执念还有想说却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她总是在想到父母之后想到周瑾。就像在想象自己重病不治的时候会想给谁留下遗言,想要和谁再见一面,总是会想到周瑾。总是想要再见周瑾一面,不惜以死亡作为要挟,或者邀请,要约,随便什么吧,反正要见周瑾。
所有留在世上的牵挂中总是有周瑾。周瑾是线头的那一端。
因为死亡而分离应该是她放开手,不应该是周瑾。
逝世,病故,意外身亡,英年早逝,一切一切的华丽词汇回避隐语,被拨开之后血淋淋的冷冰冰的不就是那个死字?不就是周瑾死了这个现实?
山崩了,天塌了,轰隆一声瞬间由白天变成黑夜。
烟灰落在桌面上,她发现自己的衣领都湿了。
一会儿老沈回来看见她这样子,会问出了什么事,用真诚的关切语调。她就可以请假了,说,说……
说自己失去了很重要的人。不,不是父母,不是亲人。但是……
是必须要去见一见的人。必须,必须必须。
就是被开除也要去。
线头的那一端松开了,断了,掉下来了,她要去目送这只风筝飞走。
原以为这风筝是自己,原以为自己才是周瑾心里的隐藏起来让主人都不知道的不系之舟,原以为是自己被放逐到了外太空,漂浮在近地轨道只靠一根绳子和休斯敦联系着。谁能想到是这样。
当时是我先说的再见,对你说的,虽然你没听见。你从来都没听见。
她把烟碾灭,用抽纸擦了擦眼睛,不太管用,又用袖子擦了擦脸,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是失去了至宝的孩子。
我原想着会是我一个人终老,在午夜梦回时想起刚才的梦境里有你、然而觉得哀伤,醒来又继续生活,就如此过了一辈子。也许遇到什么人,有也足够美好的一生,却也始终怀着对你的眷恋,因为觉得不会有结果、也早早放弃了执迷、也没有那么多的故事不会放不下,所以觉得一切都能被治愈,所以可以这样过一辈子——过一辈子,相思付流水,悲欢喜乐散于流年,过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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