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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将酒一饮而尽。楚召淮不好推辞,只好凑上前慢吞吞喝完。太子含着笑端起酒壶亲自替他满上酒:“神医为皇叔医治,可还需要什么珍稀药材吗?”这酒烈得很,楚召淮喝完没一会便觉得头脑昏沉,他又一夜未睡,勉强甩了甩头,听到这话沉默好一会,才硬邦邦地回了句:“王府什么药材都有,不必劳烦太子费心。”太子听到这毫不客气的话,却也不生气:“如此甚好——请。”楚召淮眉头紧皱,又喝了一杯。太子正要再给他倒,楚召淮已抬手掩住酒杯口,被酒呛得眼圈通红,晕沉沉道:“太子殿下,我酒量不好,怕醉酒冒犯了您……”太子笑了:“这有何冒犯?”正说着,容先生前来禀报:“殿下,王府的殷重山要打上来了。”太子终于将酒壶放下,慢悠悠道:“让他上来吧。”殷重山来得极快,踩着阶梯杀气腾腾冲上二楼,瞧见摇摇欲坠都要趴在桌案上的楚召淮,眼神一狠,倏地拔刀。太子身边护卫转瞬出现,数十人将殷重山围在当中。容先生冷冷道:“胆敢对太子殿下刀剑相向,璟王难道真想造反不成?”殷重山面容冷漠,面对数十刀刃丝毫不畏惧:“王爷吩咐,属下誓死保护王妃,职责所在,并非有意冒犯太子殿下。”太子托着侧脸笑着注视着他:“果然是忠仆——都下去吧。”护卫纷纷收剑,退至一边。殷重山手仍握着刀,警惕地上前轻轻查看楚召淮的情况。楚召淮嘴唇殷红,半阖着眼眸面容红润呼吸均匀,身上带着淡淡的酒味,似乎是一杯倒醉了。殷重山终于松了口气。还好,若是出了事,王爷恐怕饶不了他。太子似笑非笑道:“光天化日之下,孤不至于对着长辈痛下杀手。”殷重山将楚召淮扶起:“冒犯太子殿下了。”他架着人刚要走,楚召淮昏昏沉沉睁开眼,瞧见殷重山的侧脸,突然像是记起什么,极为排斥地将他一推。“别碰我……”殷重山一愣。楚召淮乍一推开人,双腿踉跄着摔在地上,晕头转向半天没爬起来。殷重山赶紧去搀他:“王妃?神医?”神医眉头紧皱,一点都不想殷重山扶,挣扎着就要往旁边扑腾。殷重山不想太子看笑话,强行扶着人下了台阶。离老远还能听到楚召淮梦呓似的嘟囔声:“狗腿子……你和他是一伙的,不要你扶。”太子饶有兴致注视着殷重山将人扶上马车,满头是汗地驾车而去。容先生候在一旁,试探着道:“听楚召淮的话头,璟王的病情或许有所隐瞒。”“藏不住情绪的蠢人。”太子淡淡道,“不过胜在漂亮,毫无心机城府,甚好拿捏,怪不得皇叔待他这般特殊。”容先生犹豫:“那他还会真心为璟王解毒吗?”“他说会。”太子将酒一饮而尽,缓缓笑起来,“实际上,却难说。”毕竟楚召淮并非圣人,知晓因姬恂才被人追杀、逃至京城又被设计嫁给男人为妻,一切的根源和末尾都是姬恂一手造成,不可能心无半分芥蒂。日后,就瞧好戏吧。殷重山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恨不得回王府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王妃如今知晓自己这几个月受得苦全都因为王爷,恐怕回去得有的闹,王爷今日心情不虞,若是迁怒与他……殷重山恨不得死了得了。就在他如丧考妣驾马时,马车里传来楚召淮的声音:“慢一些,呜,我要吐了。”殷重山赶忙将车驾慢些:“神医没事吧?”“没事的。”楚召淮语调轻柔,听着也不像方才那般烂醉如泥,也没有骂他“狗腿子”时的排斥,“我们要回府了吗?”“再过一条街便到。”楚召淮“哦”了声,没再说话。殷重山不敢多言,磨磨蹭蹭将马车驾回王府,一路上都在琢磨要如何回禀此事。只是马车刚从侧门进王府,远远就见王爷一袭薄衣,手持着鸠首杖站在那。殷重山:“……”完了。殷重山忙将马车停下,跳下来行礼:“王爷。”姬恂看也不看他,随手将鸠首杖往他怀里一抛,抬步迈向马车内。一股酒味在车内若隐若现,楚召淮裹着披风躺在车内的小榻上,炭盆的暖意和酒意上头许是让他觉得热,还蹬掉靴子屈膝蜷缩着。瞧着温顺又乖巧。可姬恂知道,一旦他睁眼,或许便是歇斯底里的质问,或是满脸泪痕的埋怨。罕见的,姬恂竟有种想要楚召淮就这样一直睡下去的冲动。这时,寒风顺着姬恂掀开的帘子缝隙刮进来,楚召淮眉头轻蹙,羽睫缓缓颤动两下,终于睁开眼。姬恂垂在袖中的手倏地握紧。楚召淮困倦地揉着眼睛坐起来,仔细辨认半晌才认出姬恂。姬恂直勾勾盯着他,等着他发难。楚召淮欲言又止半天,终于干巴巴道:“王爷……我的鞋。”姬恂一怔,好一会才将被他挡住的鞋捡起来递过去。楚召淮赶紧穿鞋子,穿到一半又记起来什么,又把桌案上的匣子拿过来,眉梢轻挑,矜持地说:“这是为王爷解毒的药,楚荆什么都不懂直接就轻易给了我,哎,人还是得多读书,否则被我骗了都还在那洋洋得意呢。”姬恂似乎没料到楚召淮是这个反应,注视他的神情许久,借着这段时日对楚召淮性子的了解勉强辨认出来。楚召淮这是在……求夸?他不动怒吗?姬恂道:“你醉了?”楚召淮摇头:“才两杯,不至于醉。”姬恂坐在楚召淮对面,捡起另一只鞋子为他慢条斯理穿着,淡淡道:“既然没醉,为何不质问我?”楚召淮愣了愣:“质问王爷?”“是本王让周患去临安寻你为我解毒,太子和大公主为了对付我,才会派人前去追杀你。”姬恂垂着眼,慢条斯理地一一和他分析,“你被追杀追得仓皇而逃,被迫回到京城,又是我随口一句让圣上赐了婚,你才会被楚荆送来璟王府替嫁。”楚召淮之所以被困在王府不得自由,追根究底全是由姬恂一手促成。楚召淮应该迁怒与他。更不该为了一块鸠石,而甘愿放弃娘亲的遗书。姬恂为他穿好鞋,终于抬起头。楚召淮歪着头看他,眼眸中残留着些许醉意,迷迷糊糊的,却并没有彻底失去神志。他问:“你和楚荆合谋让我替嫁的吗?”姬恂道:“不是。”“那你派周患去追杀我了?”“未曾。”楚召淮揉了揉眼,好似困倦到了极点,语调轻清低缓,声音含糊越来越低,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即使如此,可要杀我的人是太子,逼我的人是楚荆,我因他们才得苦果,要怪也是怪他们才是。”姬恂手一顿,一时间说不出是何情绪。心脏酸涩,剧烈跳动宛如擂鼓,几乎要破开胸膛而出。哪怕是诱因,苦果仍因他而结。楚召淮怎么能这般轻描淡写,好像轻而易举原谅所有待他不好的人。姬恂从未见过这种人。干净得好似沾染一丝灰尘也是亵渎。楚召淮说完后就要起身下车,可他终归高估自己的酒量,刚一直起身就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栽。天旋地转间,姬恂一把接住他。像是接住了一捧雪。楚召淮晕得不知今夕是何年,恹恹趴在姬恂宽阔的肩上,语无伦次道:“太子可怕,我害怕……没有,你说什么呢,区区两杯,哪会醉,我在临安都是论缸喝的,没兑水……我不怕。”楚召淮喋喋不休让人听不懂的话,昏昏沉沉间觉得抱着自己的那双手臂骤然收紧。两人胸口相贴,甚至能明显感觉姬恂的胸膛前所未有的剧烈跳动。楚召淮茫然仰头:“你又犯病了吗?”他晕晕乎乎就要伸手给姬恂探脉。姬恂反手握住他的手。眼前模糊一片,楚召淮看不清楚姬恂的神情,只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以及仿佛克制到极点的低沉声音:“没有,别怕。”“我没有怕。”楚召淮小声嘟囔,又踉跄着栽到他肩上蔫蔫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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