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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一声,枯枝在鞋底断裂。
陈默脚步没停,耳朵却竖了起来。身后队伍也立刻收住脚,林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树叶滑落的滴答声。他蹲下身,手指抹了抹断口——新鲜的,不是昨夜踩折的那根。
“继续走。”他低声道,声音压得像石头磨地。
刚才那一声轻响像是提醒:别松劲。七盘沟入口就在前头,乱石堆叠,草木疯长,正是藏身的好地方。可他知道,真正的活儿才刚开始。
天边刚泛出灰白,晨雾浮在树腰上。陈默靠在一棵老槐树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边已经起了毛,墨线也晕了些,但县城的大致格局仍看得清楚——老赵头画的。这老头一辈子没出过山沟,可年轻时替商队跑货,把城里的暗渠、墙缝、电线杆子都记在心里,连哪根电杆歪了半寸都能说出来。
“就靠它了。”陈默把图折好塞回内袋,抬眼看向沈寒烟。
她站在三步外,灰布短褂套在身上,背个破竹篓,活像个拾荒的乡妇。只有陈默知道,那篓底下垫着绝缘布和钳子,袖口里藏着钩爪与细绳。她左手插在腰间,离软剑柄不到一寸,右手轻轻捏了下耳垂——这是他们约好的确认信号。
“走不走?”她问,声音沙哑。
“走。”陈默说,“一个半小时,我要听见城里电话打不通。”
沈寒烟点头,转身便走。身影贴着岩壁挪出去十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要是我回不来,别来救我。”
“废话。”陈默啐了一口,“你死了谁给我画地图?”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再说话,只把竹篓往上提了提,钻进了林子另一头的塌坡缺口。
陈默没动。他带着接应组埋在十里坡的槐树林里,五个人,两支缴获的三八大盖,子弹压满。他们不能进县城,但必须守在这条退路上。他靠着树干坐下,从地上捡了根细枝,在泥地上划拉起来——不是战术图,是算时间。二十分钟一巡逻,探照灯扫街三圈换岗,电讯所后墙有盲区……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寒烟的路线。
太阳爬高了一截,林子里渐渐暖了。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紧接着是哨音,短促两下——这是约定的“异常”信号。陈默手一紧,抓起枪。可下一秒,哨音又变了,三长一短,平安。
他松开枪栓,继续用树枝在地上画。
县城西门,石板路被晨光晒出一层白气。沈寒烟佝偻着背,拖着竹篓沿墙根走。两个伪军懒洋洋地靠在岗亭边抽烟,目光扫过来,见是个拾荒婆,便又转回去打哈欠。她低头咳嗽两声,嗓子里含着一口痰似的,慢吞吞拐进一条窄巷。
药铺后墙塌了半截,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她把竹篓往墙角一放,左右看看,翻身跃上矮檐。动作轻得像猫,落地时膝盖微屈,没发出一点动静。雨棚横在头顶,遮住了街面探照灯的光。她伏在瓦顶不动,等巡街的脚步声远去,才沿着屋脊往前爬。
城中心电讯所的屋顶就在三百米外。主电线从那儿引出来,像蜘蛛网一样散向四面。她摸出钳子,用布裹住钳口,又从怀里取出一块旧电池组,正反极接上线头,准备做假通路。
十分钟后,她攀上了邻屋。瓦片滑,手心出汗,但她没急。等一阵风吹灭了对面岗楼的煤油灯,她猛地甩出钩爪,勾住屋脊,借力翻上去,贴着屋檐爬行,最终趴在了电讯所背面。
主线在这里转弯,接进墙上的瓷瓶。她屏住呼吸,用钳子轻轻夹住裸线,一剪——
线断了。
她立刻将两截线头接到电池组上。电流通过,线路显示“通”,警报不会响。但这只能撑四十分钟。够了。
她滑下屋,钻进小巷。南门、北营、东站三个支线节点要一个个去。湿泥早就准备好,攥成团藏在竹篓夹层里。她先奔南门,找到接线盒,撬开散热孔,塞进一团湿泥。热量排不出去,线路过载熔断只是时间问题。接着是北营,手法一样。最后是东站,她蹲在电线杆后观察良久,确认周围没人,才迅速动手。
做完第三个节点,她听见城中钟楼敲了两下。
一个半小时到了。
她按原计划没走大街,而是钻进一条废弃巷道。地图上标着“塌巷暗渠”,入口被一堆碎砖堵着。她扒开砖块,一股腐臭扑面而来。沟底淤泥及膝,水黑得发亮。她咬牙走下去,一手扶墙,一手护着胸前的工具包,一步一步往前挪。
八百米长,她走了近四十分钟。膝盖磨破了,手肘全是泥,但她没停下。
终于,前方透出光。她加快脚步,从乱坟坡的排水口爬了出来。外头是一片荒草地,远处山影朦胧,七盘沟的方向隐约可见炊烟升起。
她靠着一块墓碑坐下来,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镜面擦干净,对着阳光闪了三下——这是“任务完成”的信号。
十里坡,槐树下。
陈默正盯着地面的树枝画发愣,忽然眼角一跳。他抬头望向西南方向,阳光刺眼。片刻后,他又看见一道反光,一闪,再闪,三闪。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
五个人立刻起身,顺着溪边浅滩疾行。水不深,刚好没过脚背,踩下去哗啦轻响,但能避开大路的哨卡。陈默走在最前,枪背在背后,手始终按在腰间红绳上。
半个时辰后,他们在七盘沟入口处停下。这里地势开阔,往前几步就是根据地边缘。陈默回头望去,县城方向静悄悄的,没有追兵,也没有火光。
但他知道,里头已经乱了套。
电话打不通,电报发不出,岗哨联系不上指挥部,巡逻队不知道该往哪走。这种混乱不会持续太久,可只要够他们喘口气就行。
沈寒烟跟在队伍末尾进来,浑身泥水,右手掌裂开一道口子,血混着黑泥往下淌。她没说话,直接靠在一块石头上坐下,闭上眼。
陈默走过去,递上水壶:“活着回来就好。”
她接过,喝了一口,吐掉:“下次让我带炸药,一把火烧了它更痛快。”
“省点力气。”陈默说,“后头还有活儿。”
他望向沟口深处。炊烟袅袅,几缕青色飘在山腰上。根据地就在那儿,安静,安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这一仗,才刚刚开始。
他弯腰捡起一块扁石,侧手甩出去。石子掠过水面,连跳五下,沉入溪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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