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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正堂上首,看着堂下泾渭分明又互相牵制的三人,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并未减轻,却奇异地生出一股力量,我要从这里走出去!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焦头烂额、衙门里算盘声和争论声日夜不息之际,宫人传来消息:皇后娘娘凤驾及福康公主銮舆已抵京郊行宫!
手中的朱笔一顿,一滴浓重的红墨“啪嗒”落在刚核验过半的度支草算上,瞬间洇开,像一小滩刺目的血。李氏和石素衣她们来了!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连日来的疲惫和强压下的委屈几乎要决堤。我有多久没见到母亲李氏温和的眉眼,没听到姐姐石素衣那总带着点促狭笑意的声音了?还有小雪和小绿,我的两个心腹侍女!我终于不是孤军奋战了!
“公主殿下?”侍立一旁负责记录的小吏见我失神,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将那阵翻涌的酸楚压回心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我瞬间清醒。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这堆积如山的烂账,虎视眈眈的判官,还有悬在头顶随时可能压下来的岁贡和军需,我若此刻松懈,便是前功尽弃!
“备车!”我霍然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又异常果决,“去行宫迎驾!速去速回!”
马车在洛阳寒冬凛冽的风中疾驰。车帘外,灰蒙蒙的天空压着这座尚未从战乱中完全苏醒的帝都,街市萧条,行人匆匆,带着劫后余生的麻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声响,每一记都敲打在我焦灼的心上。
行宫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融融暖意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母亲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安息香气。母亲李氏端坐榻上,身着皇后常服,气度雍容,眉宇间却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以及一丝深藏的忧虑。
姐姐石素衣——如今的福康公主,就依偎在母亲身边。她比离京时清减了些,一身鹅黄宫装衬得脸色有些苍白,唯独那双酷似父皇的明亮眼眸,在看到我掀帘而入的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彩。
“小妹!”姐姐第一个起身迎上来,紧紧抓住我的手,那手冰凉,“可算见到你了!宫里都说你领了三司使,忙得脚不沾地,人都瘦脱形了……”她上下打量我,眼圈微微泛红。
“素月给母后请安!姐姐!”我压下翻腾的心绪,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
“快起来,我的儿。”母亲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却依旧温和,她招手让我近前,温暖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她的指尖带来熟悉的触感。
“苦了你了。你父皇……也是没法子。”她的目光在我明显清减的脸上停留,带着深切的怜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母后放心,女儿撑得住。”我勉强挤出笑容,目光急切地越过母亲和姐姐,投向她们身后侍立的两个熟悉身影。
小雪和小绿!
小雪身量高挑些,气质沉静,眼神依旧聪慧而带着惯有的审慎,此刻正抿着唇,担忧地看着我。小绿则娇小玲珑,圆圆的脸蛋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焦虑和心疼,看到我的目光,她忍不住向前挪了一小步,又碍于规矩生生停住,只用力地向我眨着眼睛。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我好想扑进母亲怀里哭诉,好想拉着姐姐的手说说这些天的惊心动魄,好想立刻把小雪小绿拽到身边,让她们分担这几乎将我压垮的重担!
然而,三司衙门里那堆积如山的账册,张谏可能提出的尖锐质疑,王朴正在厘清的盐铁旧账,还有李肃那里随时可能暴露的户部亏空……无数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浇灭了心头的热切。
时间!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母后,姐姐,”我反握住母亲的手,又用力捏了捏姐姐冰凉的手指,语速不自觉地加快,“看到你们安好,女儿就放心了。只是衙门里积压的公务实在太多,千头万绪,片刻离不得人。父皇交代的差事……”
母亲眼中的怜惜更深,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国事为重,去吧。自己身子要紧。”
姐姐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我的手:“万事小心!”
我再次深深一礼,目光扫过小雪和小绿,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急迫。两人立刻会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转身掀帘而出时。
行宫内温暖的炭火气息与母亲身上那缕安息香被隔绝在身后,凛冽的寒风瞬间灌满口鼻,呛得我眼眶发热。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登上马车。
“回衙门!”声音冲出喉咙,带着一丝压抑的嘶哑。
马车再次疾驰在空旷的御街上,车帘紧闭。狭小的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压石板的单调声响和我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方才行宫中的暖意和亲人关切的目光,
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芒刺,密密地扎在心上。
我狠狠闭上眼,将头抵在冰冷的车壁上,指甲再次深深掐入掌心。不能想,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石素月,这是你自己
;选的路,爬着也要爬完这条路!
三司衙门里那座由陈年烂账堆砌的火山,随时可能喷发,将所有人吞噬殆尽。父皇在看着,那三个老狐狸和他们塞进来的人也在看着,还有那个挂着副使头衔、如同父皇耳目般的周环……
“公主殿下,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我猛地睁开眼,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再掀开车帘时,脸上已只剩下一片近乎冷漠的平静。
三司衙门那高耸的院墙和沉默狰狞的石狮再次映入眼帘,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黑洞洞的口,等着我回去。
踏入正堂,那股熟悉的、混杂着陈腐纸张、劣质墨汁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汹涌而来,瞬间将我从行宫带回这冰冷的现实。堆积如山的卷宗依旧矗立在那里,像一座座嘲讽的墓碑。
张谏和王朴似乎正在度支房的角落里低声争论着什么,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李肃则坐在户部案后,慢条斯理地翻着一本厚厚的黄册,神情是一贯的温和持重,仿佛周遭的紧张气氛与他无关。
我的目光只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径直走向自己的主案。小雪和小绿已换上了宫中女官的服饰,安静地侍立在我的旁边。
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废话。时间在这里是奢侈的。
“小雪,”我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案上冰凉的镇纸,声音低沉而直接,“度支房清泰三年的军需支用,尤其是河东、成德、义武几镇的,重点核验。所有‘军需急用’、‘犒赏将士’之类含糊其辞的款项,无论大小,一律摘录出来,注明原始单据缺失或可疑之处。”
“是,殿下。”小雪应声,声音清晰平稳,立刻转身走向度支房堆积的卷宗,行动间没有丝毫拖沓。
“小绿,”我的目光转向她,“你跟着李肃大人,协助整理户部历年田赋、丁税的总账与各州府上报的实收册子。特别是清泰二年以后,河南道、河北道那些战乱虽然未波及但被李从珂下令收刮的州郡,账实不符的差额,给我一笔笔对出来!”
“奴婢明白!”小绿用力点头,圆圆的脸蛋上满是认真,快步走向李肃那边。
李肃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温和谦恭的笑容:“有劳公主殿下费心安排得力人手,下官这边正缺此等细致之人。”他转向小绿,态度和蔼,“如此,便辛苦这位姑娘了。”
我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那座“账山”。有了小雪和小绿这两双绝对忠诚且可靠的眼睛,如同在我深陷泥沼的双足旁扎下了两根木桩,至少不再是无处着力。然而,真正的硬骨头,还在后面。
盐铁!
李从珂后期,盐政混乱不堪,官盐、私盐界限模糊,专卖之利大量流失,账目更是如同鬼画符。王朴这几日埋头其中,眉头越锁越紧。直觉告诉我,这里面埋着的雷,恐怕比度支和户部加起来都要大,更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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