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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搞清楚了?”
昏暗的船舱里,周伯沙哑干涩的声音,打破了满室死寂。
他轻轻挪了下身子,后背靠上冰凉的舱壁。肋下那点擦伤早就包扎好了,压根不碍事,只有一点点轻微的酸胀感。船舱里的柴油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闷在空气里,让人呼吸都觉得沉。
“清楚了。”林大柱闷闷地应了一声,手指反复摩挲着手里冰凉的货车钥匙,心里依旧压着一块大石。
张伯没说话,只是在黑暗里重重点了下头。他闭着眼睛,默默熟记那条通往村西砖窑的险路,全程帮众人兜底。这条路牵着所有人的命,半点错都不能出,一步失误就是全员完蛋。
“周伯,我都记牢了。”
张林开口,声音不高,但格外笃定。
他侧头看了眼身边坐着的母亲李婶,见她身子绷得紧紧的,满脸藏不住的担忧,心里一阵酸。这该死的末世世道,他辛辛苦苦捕鱼干活,还没来得及让爸妈享一天清福,现在反倒要去闯这九死一生的险路。他不敢往最坏的地方想,把所有杂念全都压进心底,只剩拼死一搏的念头。
船舱角落的阴影里,林海一直安安静静坐着。他指尖来回蹭着柴刀冰凉的刀刃,手里那块擦刀的破布,早就被揉得变了形。昏暗的微光扫过刀锋,闪出一点冷冷的光。
他脑子里反复跳出两个画面弟弟林山布局时冷静得吓人的侧脸,还有妻子阿梅满脸忧愁、却依旧选择相信他的眼神。沉甸甸的压力,无声压在他的肩上,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都记牢就好。”周伯长长吐了口气,语气沉稳,“正午太阳最毒,丧尸最懒、活跃度最低,是动手最好的时机。离天亮还有点时间,能眯就眯一会,养足精神,待会儿才有力气拼命。”
他抬手让大家休息,自己依旧靠着舱壁坐着,静静平复心绪。船舱里再也没人说话,只剩下众人高低不一的呼吸声。无形的紧张像细密的蜘蛛网,死死缠在每个人身上,没人能真正睡得着。
每个人都各怀心事,焦虑在船舱里悄悄蔓延。
林大柱脑子里全是各种糟心的预想货车半路坏了怎么办?鞭炮受潮放不响怎么办?土路暗藏隐患怎么办?一堆杂念挥之不去。张伯专心复盘整条路线,反复核对卡点,查漏补缺,生怕漏掉任何细节。李婶紧紧挨着儿子,在心里不停祷告,只求张林平安归来。
夜色格外凝滞,时间过得慢得折磨人,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天边透出一线灰白,破晓的微光洒落在海面上。船舱里的人几乎同时睁开眼,眼底没有半点睡意,只剩下沉淀到底的决绝。
“轮流上甲板了望,盯紧码头、岸边和村子的动静,一点异常都别放过。”周伯低声吩咐道。
众人轮流走上狭窄的甲板,清晨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船舱里积压的沉闷。天色彻底亮透,破败的老码头看得一清二楚歪斜的水泥墩、锈得断裂的铁锚、烂成一团的渔网铺在滩头,像一具巨大破旧的骸骨,荒凉又死寂。
远处的村子静静卧在临海的坡地上,直线距离也就一公里左右。林山家那栋白墙蓝顶的小楼格外显眼,明明近在眼前,却像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生死鸿沟。
夜里蛰伏是暗自心慌,白天等待就是赤裸裸的煎熬。未知的危险悬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几个人各自找事做,借着忙碌平复心里的焦虑。
唯独林海坐不住。他在甲板上来回踱步,时不时停下望向村子的方向,满心牵挂,焦灼得根本静不下来。
“阿海。”周伯没回头,声音平淡却很有分量,“稳住心神,省着点力气。真到了抢物资、搏命的时候,你才能帮得上你弟弟,护得住你老婆。”
林海脚步猛地停住,胸口起伏了好几下,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他靠着船舷缓缓坐下,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远处的村庄,一刻都不肯挪开。
太阳慢慢爬升,天光越来越刺眼,正午越来越近,船上的空气再次紧绷,压抑得让人窒息。周伯手扶舱壁慢慢起身,骨头出轻微的脆响,身上没有半点伤痛,神色沉稳硬朗,看不出丝毫疲惫。
“时间差不多了。”他嗓音依旧沙哑,字里行间却满是破釜沉舟的狠劲,“最后检查一遍装备,准备出。”
他走到林海面前,神色郑重,认真托付道“阿海、大柱、阿林,这次就你们三个去。我、老张还有你们李婶留守船上,稳住后方。岸边只要有任何异动、陌生动静,我们这边随时接应,你们只管放手执行计划。”
林海用力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冰凉的备用鱼叉。喉结狠狠滚动了几下,压下心里的忐忑,声音带着一丝微颤“周伯,你们千万小心,我们一定尽快回来。”
周伯抬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三人不再迟疑,转身走上吱呀作响的老旧跳板。三道年轻挺拔的身影,背着所有人的希望,稳稳迈步,相继踏进岸边齐膝的海水里。冰凉的海水浸透衣服,扫尽最后一丝暖意,只剩彻骨的肃杀。
空旷的滩头上,那辆满是磕碰、斑驳老旧的墨绿色货车,静静停在烈日底下。车身伤痕累累,却是他们今天唯一的生路、唯一的依仗。
三人驻足片刻,最后深深望了一眼海面的渔船,压下心底牵挂。林大柱径直走向驾驶位,林海和张林分别坐好。
“准备好了就出,严格按计划来。”周伯站在船边沉声叮嘱。
林大柱深吸一口滚烫的空气,压下所有杂念,拧动钥匙。老旧的柴油引擎瞬间出雄浑的低吼,车身微微震动,蓄势待。他双手握紧方向盘,眼底的焦虑彻底褪去,只剩一往无前的狠劲。
货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粗糙的砂石路,朝着村西废弃的砖窑稳步开去。正午的烈日毫无遮挡,火辣辣地烤着大地,强光打在斑驳的车头钢板上,折射出冰冷刺眼的光,照着这场赌上所有人性命的绝地冒险。
渔船甲板上,周伯、张伯和李婶并肩伫立,目光死死追着货车远去的方向。直到那道墨绿色的身影缩成一个小黑点,彻底消失在土路拐角,漫天扬尘慢慢落定,老旧码头再次变回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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