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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西村立起了一座望楼,望楼立在村口最高的那片坡地上,往东望去,通惠河、八里桥、桥东的那片开阔地,尽收眼底。
岳乐已经在这望楼上站了半个时辰了,他一手扶着木栏,一手举着望远镜,身子一动不动,像一尊铁铸的塑像,六月的天亮得早,寅卯之交,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通惠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雾气贴着水面流淌,河西岸的清军阵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土垒的轮廓还模糊着,只能看到黑沉沉的一条长线,沿着河岸蜿蜒而去,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马嘶,孤零零的,在雾气中闷闷地响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望楼上很安静,岳乐身边的将领乃至戈什哈,基本都派去了一线,兵马布置完毕,已经没有多少需要他这个主帅再做调整的地方了,他也很信任红营,相信一打起来,红营恐怕也不会给他多少微操的空间。
望远镜里,通惠河西岸的清军阵地渐渐从雾气中显出了全貌,彰泰的步军已经进入了阵地,土垒后面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沿着河岸排开,桥头两侧的工事最密集,土垒垒得最高,壕沟挖得最深,拒马摆得最密,八里桥的桥洞已经被木料和土石填死了,桥面上堆了拒马,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
北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从八里桥往北,地势开阔平坦,田地、村庄、零星的树林,一层一层地铺到天际线上,清军的骑兵布置在了远离战场的位置,隐蔽在靠近温榆河一带的村落里,离战场将近二十多里。
二十多里地,探马的查探范围不会那么远,就算有,数量也必然不多,华北平原那么多村庄,也不可能一个个查过去,但二十多里地,对于骑兵来说,最多不过半个时辰的马程,等红营的主力全部展开在八里桥东岸、开始攻击西岸阵地的时候,玛哈达再率骑兵从西北方向卷过来,走温榆河以南的大路,一路往东南插,直扑红营的侧后。
到时候,红营的攻击部队被彰泰的防御牵扯着,骑兵冲击缺乏保护的红营炮兵阵地,也能让红营好好吃上一壶,甚至让他们死伤惨重。
这是最理想的战况,仅仅只是理想。
桥东是开阔地,一马平川,从八里桥的桥头一直铺到通州城下,无遮无拦,天际线上,有几个黑点,那是红营的斥候,他们昨天就来了,红营攻陷通州只花了一两个时辰的时间,追兵直接追着通州败军的尾巴追到了八里桥,然后被八里桥的清军守军击退,这些斥候却没有返回通州,而是一直留在远处,观察着八里桥的清军阵地。
今日天还没亮,红营的斥候多了许多,他们在量,一尺一尺地量,一趟一趟地跑,似乎要把从通州到八里桥的每一寸土地都量尽了才会罢休,岳乐放下了望远镜,但没有收回目光,他知道,红营攻打通州根本没什么损失,休整时间不会太久,这些斥候身后,恐怕就是正在向这里进的红营大军了,不会太久的。
晨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望楼上的苇席顶棚啪地响了一声,河西岸的阵地上,有人开始在土垒后面站起来,朝东边张望,清军的将士也意识到红营的部队即将到来了,有些人抱了必死的决心,有些人还是稀里糊涂被裹挟而来,此时此刻,不管是什么心思,心里头都七上八下的看着远处的地平线,等待着那支赤红的部队。
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露出了一个弧边,金光瞬间铺满了整个天际,把东边那片开阔地照得一片明亮,六月的太阳升得快,刚露头就像一颗火球砸在了大地上,热气开始从地面蒸腾起来,远处的景物开始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岳乐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下,望远镜猛地举起,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热浪中浮现,不是游骑,是一道线,一道细细的、鲜红的线,那道线从地平线的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刷子在天际线上刷了一笔,成千上万面红旗连在一起,在晨光中猎猎翻飞,像一条正在燃烧的河流,从东边滚滚而来。
红旗下面,依旧是一片鲜红,是一片片身着鲜红制服的红营战士,黑压压、密密麻麻,太远了,远到望远镜里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那一片赤红的浪潮在移动、在涌动、在向前推进,六月的热浪在队伍上方蒸腾,把整个人海扭曲成了水中的倒影,摇摇晃晃的,像是一场正在逼近的海市蜃楼。
岳乐看着那道红色细线,看了很久,巴达海急匆匆的赶了上来,木梯在他脚下吱呀吱呀地响,岳乐却没有回头看一眼,一直死死的盯着那迫近的红色浪潮,风还在吹,红旗还在天际线上铺展,那头红色的巨兽还在向前移动。
河西岸的土垒后面,清军的士兵们也看到了那道红线和那面移动的墙,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把手里的铁锹扔在了地上,有人开始检查火枪的火绳和弹药,有人紧紧攥着手里的佛珠念念有词的祈祷,彰泰的将旗竖了起来,旗下几个赤膊着上身的戈什哈正在磨刀,他们准备好充当督战队的角色,彰泰已经下了死命令,逃跑的清军兵将无论是谁,一概斩杀,所有人都要死战到最后一刻,哪怕是安王爷下了命令让他们撤退甚至投降,也一步不退。
岳乐望着东边那片正在向自己涌来的红色海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壮,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脸的平静,这股红色的浪潮从他当年第一次在江西看到的时候,就一直在涨,从南到北,从西到东,终于要淹没这大清朝。
岳乐轻轻出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到身边的巴达海都没有听到,轻到只有岳乐自己知道,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说了四个字,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那个正在从东边涌来的、无边无际的红色浪潮对话“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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