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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尹焰笑了笑:“我比较会聊天。”
路铮鸣还想说点什么,尹焰指了指手表:“老师迟到,可就没立场点名了。”
停车场周围没有别人,路铮鸣迅速拉过尹焰,和他接了个吻才下车。
课堂作业画到深入塑造阶段,需要指导的地方不多,路铮鸣没事可干,就坐在沙发上翻学生买的杂志,《青年视觉》、《Hi艺术》、《美术文献》之类的。他不看文字,只随便看看图,积累点视觉经验。
那个学生每个月都在杂志上花不少钱,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要跟上时代的潮流。然而跟上潮流有什么用?就像一刻不停地刷资讯的人,离开手机寝食难安,除了把自己变成信息的管道,还能有什么收获?
模特休息的时候,路铮鸣就随口问他。
学生挠了挠头,说,其实他要的也不是收获,而是身处洪流的感觉。离开它,他会觉得自己被时代抛弃,他没法承受那种孤独。
路铮鸣又问班里那两个教徒,你们投身的是相同的东西吗?基督徒也向往这种宏大,它能让自身的渺小有所依托,能给他安全感。佛教徒态度相反,他的修行只为超越怖畏,摆脱诱惑,彻底告别苦海。
倒是殊途同归。
路铮鸣没再深究,他对宗教不感兴趣,只觉得那俩人很有意思,道不同还能相与为谋,整天腻在一起辩个没完,感情居然还不错。
休息时间结束,模特和学生各归其位,路铮鸣继续翻杂志。他扫了一眼展览讯息,这一年内有影响力的大展都已经结束,只剩下些可有可无的小展,不值得跑一趟北京。
他感到索然无味,便把杂志还给学生,后者试探着说:“过年那几天,国博要办个特展……我在网上看到的。”
“什么展?”
“叫“17世纪”什么的,级别挺高。里面有几张伦勃朗,还有哈尔斯、维米尔……”
伦勃朗后面的名字路铮鸣就没仔细听了,他从不主动去看这种展,那些伟大的名字对他当下的创作没有意义,它们只属于历史。但伦勃朗他还是有兴趣的,因为那是尹焰喜欢的画家。
下课时,路铮鸣又碰到了钟京京,她看上去和平时差不多,不高的个子踩着高跟鞋,走路很精神。她主动跟路铮鸣打了个招呼,又向他身后什么人也打了个招呼,路铮鸣回头,发现是尹焰。钟京京对尹焰的态度似乎也没什么变化,依旧笑嘻嘻的,看上去不像同事,像他的学生。
路铮鸣感到莫名地释然。他跟尹焰打了个同事之间的招呼,然后和他一起去系办看放假安排。元旦后还有一个星期的课,然后就是漫长的寒假。
这一年的元旦和春节很近,整个一月都处在节日气氛里,少不了走亲访友,礼节和客套。如果只是应酬,路铮鸣还是能对付的,他反感的是熟人索画。
“新买的房子”——需要一幅画,“女儿下个月结婚不需要你随礼”——那就用画,“大画家我外甥特别崇拜你”——得送一幅鼓励画……这些他也还能忍,他受不了的是,如果他有一丝犹豫,父母就会替亲友们教育他:“你那玩意几笔不就画完了,有什么舍不得的?”
寥寥数笔的画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他们永远不能理解,路铮鸣也懒得解释,只能答应下来,慢慢偿还画债。
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针对他个人问题的“热心帮助”。他母亲给他发来各种女孩的照片和资料。平心而论,她们的条件都不错,漂亮的漂亮,能干的能干,看上去过得都挺滋润。路铮鸣想不出她们为什么急于步入婚姻,或者说,为什么有人觉得她们非结婚不可。何必把照片攒成一堆,让一个陌生人挑拣呢?这又不是参展。
他违着心,一遍一遍地回复“没感觉”和“不喜欢”,觉得整件事荒诞透顶。
结婚有什么意思呢?生活平庸琐碎,一地鸡毛,全部精力和财力都用来维持这份关系,活得按部就班。还有孩子,“结了婚怎么能不要孩子?”路铮鸣的父母总是在庆幸,跟他转述他出生时别人说的祝贺话,“男孩好啊,省下二胎罚款了”。
这他妈叫什么祝贺?
路铮鸣想到自己的性取向,感到庆幸又讽刺。
“你在想事?”尹焰把路铮鸣的外套挂进柜子。
“挺无聊的事。”路铮鸣换上尹焰给他买的家居服,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见尹焰还是那种探询的眼神,就描述了一下他的春节通常都是什么状态。
“你呢?一看就没少画这种画。”路铮鸣笑道。
尹焰苦笑:“我比你画的只多不少。他们还让我画‘命题创作’,比如给我一幅照片,或者画那种北欧静物画一样的,一大堆花卉水果……”
路铮鸣整张脸都皱起来,仿佛让他自己画这些一样痛苦。
“不过我早就不画了。”尹焰又说,“一张也不画了。”
路铮鸣有点意外,这么得罪人的事,不像是尹焰干得出来的。他很想问一问,但看到他的表情,又感觉问了他也不一定回答,只好换个话题:“你过年回家吗?”
“不回。”尹焰答得很干脆,这给了路铮鸣一点鼓励:“那我也不回去了。”
“这样好吗?”
尹焰没有明确表达什么,只是淡淡地疑惑。路铮鸣却以为他在像父母一样,指责自己“三十好几还这么不懂事”。
他有些气闷,话里带着情绪:“想回家什么时候都可以,何必非得过年?应付那些破事。再说,你不是也不回去吗?”
尹焰看了他一眼:“我父母都过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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