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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秀玉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那笑容里的东西,比任何时候都真。
走吧。她轻声说,天快亮了。
崔元贞看着她,想说点什么。
可她能说什么?
她只是又抱了她一下,紧紧的,然后松开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宋秀玉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含着泪却笑着的脸上。
崔元贞也笑了。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很亮。
崔元贞走在竹林小道上,一步一步往外走。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一头散落的青丝上,照在她带着泪痕的脸上。
她走得很快。
不是不想慢,是不敢慢。
怕一慢下来,就会回头。
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走出竹林,走到湖边,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那竹林深处,那一点昏黄的光,还亮着。
有一个人影,站在院门口。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可她知道,那是谁。
崔元贞站在那里,望着那个人影,望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挥了挥。
那个人影也抬起手,挥了挥。
崔元贞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第8章李夫人
崔元贞是腊月里被寻回的。那日她正坐在扬州一家客栈的窗边发呆,窗外就是运河,来来往往的船只挤在水面上,船夫的吆喝声混着水声,嘈嘈切切地响成一片。她靠着窗望着那些船,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那段日子她常常这样,一坐就是一整天,不思考,也不愿意思考。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以为是店小二来送水,没有回头。直到那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十二娘。她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慢慢转过头去,看见崔泰之站在门口,风尘仆仆,满脸疲惫,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她站起来想笑一笑,可嘴角刚扬起,眼眶就红了。崔泰之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忽然伸手狠狠揉了揉她的脑袋,只说了一个字:瘦了。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崔泰之没有让她哭太久,只是拉着她坐下,要了一壶热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了下去。茶很烫,他被烫得龇牙咧嘴,却还是一口气喝完了,然后说:父亲病了。崔元贞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又说:母亲也病了,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加上忧思过甚,不算什么大病,可你再不回去,就要拖成大病了。
崔元贞沉默着,窗外船夫的吆喝声还在响,一声一声的像是催着人往前走,那声音和洛水上的腔调完全不同,软软的、弯弯的,可此刻听在她耳朵里,却像是一下一下敲在心上的鼓点。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那门亲事,还作数吗?崔泰之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愧疚,他说:作数。宗室李家那边说了,只要你回去,婚期定在明年三月。三月,还有将近三个月。崔元贞望着窗外那条运河,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想起在杭州的那几个月,想起西湖边的那些清晨和黄昏,想起那个人,那些画面像一幅幅画在她心里一页一页翻过去,然后她闭上眼睛,把它们合上了,说:大哥,我跟你回去。
回到崔家以后的日子,比崔元贞想象中更难熬。父亲确实病了,虽然不重,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从前那个挺得笔直的身影变得有些弯了,看到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就再也没有别的话。母亲抱着她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哭完了擦干眼泪,开始张罗婚事。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套一套的礼仪走下来,比她在杭州漂泊的那些日子还要漫长。她就像一件摆在案上的东西,由着别人量尺寸、定款式、选料子,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她回来了,这就是答案。
李家的聘礼是三月初送来的,整整三十六抬,从铜驼陌这头排到那头,红绸锦缎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睛发花,引来半城人看热闹。崔元贞站在自己院子的窗边远远望着,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去,从箱底翻出那柄软剑。她把剑擦了又擦,磨了又磨,剑身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像是还认得她。她练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满身大汗、手臂酸软才停下来,然后坐在廊下望着那棵已经发了新芽的枣树发呆。九姐走的时候这棵树还没有结果,如今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婚期定在三月底。出嫁前那天晚上,母亲来她房里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无非是嫁过去以后要孝顺公婆、敬重丈夫、持家有道这些老生常谈。崔元贞一一答应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是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母亲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十二娘,往后的日子就得你自己过了。门关上了,崔元贞一个人坐在床边,望着那盏快要烧完的灯,忽然想起九姐,九姐走的时候是笑着的,说姐姐是笑着走的,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三月底,崔元贞出嫁了。婚礼的仪式繁琐得让人犯困,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一套一套的,她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照着做,不反抗,也不期待。入了洞房,她坐在床边,红盖头盖在头上,等着那个人来揭。
脚步声近了,红盖头被挑开,烛光照进来,有点晃眼。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李琛比她想象中要年轻,长得端正,眉宇间有世家子弟的矜贵,却不显得傲慢。他穿着大红喜服站在那里低头看她,目光里没有贪婪,没有迫不及待,只有一种平静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和自己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李琛忽然在她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他喝酒的样子很慢,像是在品味道,又像是在拖延时间。放下酒杯之后他说:我知道你不想嫁。崔元贞愣了一下。他又说:我也知道,你逃过婚,你走了好几个月,去了南方,是你大哥把你找回来的。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嘲讽,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崔元贞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琛又倒了一杯酒,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酒杯在他指间慢慢转动,烛光映在上面一晃一晃的。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带着一点苦涩,像是藏了很久终于可以拿出来见人的那种苦涩,他说: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你不想嫁,我也不想娶。我心里头有一个人,可家里不让娶。他们给我挑了你,清河崔氏的嫡女,门当户对,体面。他停了一下,把那杯酒喝了,然后说:所以咱们扯平了,你不想嫁,我不想娶,可咱们都拗不过家里。
崔元贞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怎么办?李琛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又不只是审视,还有一种把她当成同伴而不是妻子的平等,他说:我想跟你做个交易。在人前,咱们是相敬如宾的夫妻,该一起出席的场合一起出席,该给的面子互相给,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在人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你想做什么我不拦着,我喜欢谁你也别管。
崔元贞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人比她想的要聪明,也比她想的要坦诚,他没有骗她,没有用温柔的手段慢慢收服她,一上来就把底牌摊开,把选择权交给她,这样的坦荡,反倒让她松了一口气。她说:好。李琛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切了一些,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站起来说今晚睡书房,以后她的院子是她的,他的书房是他的,有事让人传话,没事就不用来往了。
门关上之后,崔元贞一个人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天亮。她没有哭,只是坐着,看着那对红烛一点一点烧完,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烛泪堆在烛台上,红红的一滩,像是凝固的血。从今往后她不是崔十二娘,不是那个在西湖边弹琴的人,是李夫人。
婚后的日子比崔元贞想象的要平静。李琛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他说人前做夫妻,就真的在人前做得滴水不漏,一起给长辈请安,一起出席宴席,一起招待客人,他待她客气周到,该递筷子的时候递筷子,该挡酒的时候挡酒,该替她圆场的时候圆得漂漂亮亮。外人看着都说这是一对璧人,天作之合,没有人知道他们一个月也说不上十句话,更没有人知道这个年轻的丈夫心里装着另一个人,而这个新婚妻子心里也装着另一个人。他们就像两个在黑夜里各自点着灯的人,知道对方手里有光,却谁也不去照对方的路。
崔元贞的院子在府邸东边,有一个小小的花园,种着几竿竹子,一架紫藤。她把那柄软剑挂在墙上,把那张从杭州带回来的琴放在窗边。每天早上她先在院子里舞一回剑,舞完了回屋弹一会儿琴,然后读书写字。下午有时候去给婆婆请安,听那些太太们说些家长里短,她坐在那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应声的时候应声,可她的心思早就不在那里了。晚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日子像一潭死水,不起一点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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