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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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西线待时（第1页）

光复元年七月中，西线大军帅帐。

时值盛夏，秦岭余脉的谷地中依旧燥热难当，但比天气更燥的，是帐中主将张飞的心绪。他身着一件单薄武服，敞着怀，露出铁铸般的胸膛，浓密的虬髯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颤动，一双环眼瞪得如铜铃，来回扫视着悬挂在帐壁上的巨幅关陇地图，又猛地转头，看向帐中安坐品茗的两位军师——诸葛亮与庞统。

帅帐内除了他们三人，仅有侍立在侧的书记官。帐外隐约传来士卒操练的呼喝与兵器碰撞之声，更衬得帐内此刻的安静有些异样。案几上，堆叠着来自东线、北线的战报抄本，每一份都让张飞看得热血沸腾，又心急如焚。

“河内已克！许都定鼎！兖豫皆平！洛阳光复！他娘的……”张飞终于按捺不住，蒲扇大的巴掌“啪”一声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各路兵马攻城拔寨，捷报跟雪片似的往咱这儿飞！就咱们西线，自兵出祁山，敲下几个无关痛痒的小城寨，便在这陈仓城外，跟曹仁曹洪等厮大眼瞪小眼，耗了快两个月了！”

他猛地站起，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陈仓”二字上，声若洪钟“二位军师！咱西路大军，那是俺从汉中带出来的绝对精锐！武有徐晃、魏延、张任、吴懿、吴班、王平、严颜?这些能征惯战的猛将！文有二位军师坐镇！论兵锋，论谋略，哪点输给旁人？”

他转过身，环眼直视诸葛亮与庞统，语气带着压抑的疑惑与不甘“之前魏延那小子，憋着一股劲，奇袭陈仓，差点就一鼓作气把那乌龟壳子给捅穿了！眼瞅着就要夺下这咽喉要道，直逼长安，切断凉州跟司隶的联系！那时候若是拿下陈仓，曹操在长安就是瓮中之鳖，败亡只是弹指间的事！可偏偏就在节骨眼上，二位军师一道严令，硬是把魏延给撤了回来！飞是个粗人，但仗打到这份上，实在想不通！这到嘴的肥肉，咋就生生吐出去了？眼看着其他将士立下泼天的大功，咱们却在这里干耗着，这……这憋屈啊！”

张飞越说越激动，声震屋瓦，帐帘似乎都随之晃动。他并非质疑诸葛亮和庞统的能力，正因深知二人之才，才对这“按兵不动”的决策更加困惑。

面对张飞的连珠炮般的诘问与满帐的焦躁之气，诸葛亮与庞统相视一眼，神色依旧平静。诸葛亮轻轻放下手中的白羽扇，端起温热的茶盏，浅啜一口，方才抬眸，清朗的目光迎向张飞灼灼的环眼，不疾不徐地开口“翼德将军所言，皆是实情。陈仓，确为关陇咽喉，兵家必争之地。若能克，则长安门户洞开，凉州与司隶联系断绝，曹操败亡，确可计日而待。”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瞬间吸引了张飞的全部注意力。“然，将军可曾想过，”诸葛亮话锋微转，目光变得深邃，“曹操败亡之后呢？”

“之后？”张飞一愣，显然没深入想过这个问题，粗声道，“之后自然是兵进凉州，扫平韩遂那些墙头草，再收拾西羌，彻底平定西陲战乱，让大哥后方永固啊！”

庞统在一旁，闻言不由“嗤”地轻笑一声，眼中闪烁着洞悉世情的锐利光芒。他接口道“翼德将军勇略过人，所思皆是战场征伐，此乃为将之本。然，统与孔明所思，却须在战场之外，天下大势之中。”

他站起身，也走到地图前，手指却未点向陈仓或长安，而是虚虚划过，最终落在东方的“许都”、“洛阳”之上。“曹操，乃国贼，是外敌。此贼在，则天下忠义之士，我王麾下百万将士，乃至许都宫中那位陛下，皆可同仇敌忾，矛头一致对外。此乃‘外部矛盾’，最为尖锐，也最易凝聚人心。”

他顿了顿，看向张飞，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却又无比严肃“然，若曹操骤然败亡，这外部的巨患一旦消除，接下来会如何？将军且想，大王如今雄踞数州，带甲百万，文武鼎盛，救天子于危难，复旧都于劫灰，功高莫过于此，威德布于四海。而许都宫中，陛下虽承大统，然年幼历难，身侧除却寥寥几位如杨文先般的老臣，再无根基。届时，这‘外部矛盾’消弭，那原本被强敌压制的‘内部矛盾’——即君王与功高盖世之权臣，旧朝天子与新兴霸府之主之间的矛盾，是否会浮出水面，甚至激化？”

张飞眉头紧锁，虬髯翕张，他并非全然不懂政治，只是平日心思多用在征战厮杀上。此刻被庞统一点，隐约触及了那个他或许想过、却不愿深究的层面。

庞统继续道，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有力“若大王在曹操败亡后，依古之纯臣，仿效伊尹、周公，将权柄归于陛下。试问，陛下以少年之姿，久居深宫，未经世事，如何能驾驭云长、子龙、孟起，乃至将军您这样功勋彪炳、手握重兵的骄兵悍将？如何能令行禁止于这庞大的、由我王一手缔造的军政体系？莫说驾驭，便是稍有举措不当，引猜忌，后果不堪设想！”

他目光灼灼“反之，若我王不还政，或陛下身边有人不甘，欲‘收回权柄’，则我王麾下文武，这些跟随大王百战余生、方得享今日富贵显赫的功臣，他们会答应吗？他们会坐视自己的主公、自己的依靠，将权柄拱手让人，甚至可能面临鸟尽弓藏之险吗？届时，新朝初定，恐先起萧墙之祸！此非统危言耸听，实乃千古不易之理！”

张飞听得心神震动，环眼圆睁，呼吸都粗重起来。庞统所言，虽尖锐刺耳，却如醍醐灌顶，让他看到了战场胜利之后，那更加复杂凶险的暗流。

“那……那按士元先生的意思，咱们现在按兵不动，不打陈仓，不灭曹操，竟是……竟是故意的？”张飞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恍然与思索。

“正是‘待时而动’。”诸葛亮接过话头，羽扇轻摇，神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睿智，“留着曹操，便是留着这外部最大的威胁。有此威胁在，天子便需倚仗我王，旧臣便不敢妄动，我王麾下文武亦能同仇敌忾，上下齐心。内部的诸多微妙之处，皆可被这外部的大敌当前所暂时掩盖、缓和。此乃以外患延缓和消解内忧之策。”

他看向张飞，目光中带着深意“而大王命将军亲镇西线，以我二人为辅，屯重兵于陈仓之下，却引而不，其深意正在于此。西线直面曹操残部，压力最巨，亦最显重要。大王将此重任交予将军，实乃信赖托付之极！一则，以将军之威，足可震慑曹仁曹洪等，令其不敢他顾，确保东线、北线大局稳固；二则，一旦时机成熟，这最后破关灭曹、底定关凉的不世之功，大王早已为将军预留！”

庞统笑道“翼德将军，眼下非是无仗可打，而是要将这最酣畅淋漓、也最决定乾坤的一仗，留到最关键的时刻再打！如今洛阳旧都正在杨文先等人主持下加紧修缮。待宫室初成，陛下‘顺应天命人心’，完成禅让大典，我王名正言顺承继大统，君临天下，内部权位彻底稳固，再无后顾之忧之时……”

诸葛亮羽扇指向地图上的陈仓，语气斩钉截铁“便是将军麾下精锐尽出，兵下陈仓，破郿城，直捣长安，扫灭曹氏，而后麾师西向，平定凉州，真正廓清寰宇之日！那时，将军所立之功，方是奠定新朝基业、青史流芳的擎天之功！”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张飞粗重的呼吸声。他脸上的焦躁、不甘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以及被充分信任、委以重任的豪情与沉甸甸的责任感。他环眼看看诸葛亮，又看看庞统，忽然仰天出一阵洪钟般的大笑！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张飞笑声畅快，震得帐顶微尘簌簌落下，“大哥深谋远虑，二位军师洞若观火！是俺老张糊涂，只顾着眼前厮杀，却没看透这天下大局的棋盘！憋屈？不憋屈了！这最后收拾曹操老儿、平定西凉的重任交给俺，痛快！哈哈哈！”

他走到案前，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抹了抹虬髯上的水渍，眼中精光四射“好！那俺就在这陈仓城外，好好操练儿郎们，把刀磨得更利，把马养得更肥！只等洛阳佳音至，大哥令旗挥！到时，俺定亲率大军，第一个踏破陈仓，为大哥，拿下长安，平定西陲！”

诸葛亮与庞统相视一笑，皆知这位性情暴烈却也一点即通的猛将，已然明了全局，放下了心结。然西线的战意并未消退，只是在积蓄，在等待那个最佳的时刻，爆出决定天下最终归属的、最猛烈的雷霆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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