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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渐亮时,脚下的路终于不再崎岖。
泥土路被踩得板结,虽然依旧尘土飞扬,但比起山林里那些几乎不成形的兽径,已经算得上坦途。路旁开始出现零星的田垄,只是大多荒芜着,杂草丛生,偶尔能看到几株瘦弱的庄稼耷拉着脑袋,显然久未打理。
空气里的气味也变了。腐叶和泥土的腥气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烟火气——柴火燃烧的焦味、食物烹煮的隐约香气,还有一种属于人群聚居地的、混杂着牲畜和生活的气息。虽然很淡,却像沙漠中的海市蜃楼,让这群在荒野挣扎了十余日的人精神一振。
“看!前面!”队伍里眼尖的年轻人指着远处,声音激动得发颤。
所有人抬起头,望向地平线。
灰蒙蒙的晨雾中,一片低矮的轮廓逐渐清晰。是房屋,鳞次栉比,虽然大多低矮破败,但那确实是人工建造的栖身之所。一道歪歪扭扭的、用黄土和石块垒成的矮墙环绕着镇子,几处坍塌的缺口像豁开的牙。镇子中央,似乎还有一座稍高些的钟鼓楼,檐角孤零零地指向天空。
临川镇。
这三个字像一剂强心针,注入每个流民疲惫不堪的身体里。麻木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光亮,佝偻的脊背挺直了些,连脚步都不自觉地加快了。孩子们被大人抱起来,指着远处的房屋,发出细弱的、充满渴望的欢呼。
苏晚靠在一棵枯树下,长长舒了口气。连日来的提心吊胆、风餐露宿,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此刻望着那片象征文明的轮廓,酸软的腿脚似乎又生出一点力气。她想象着热腾腾的粥棚,干净的床铺,或许还有医馆,能买到真正的药材,而不是靠野地里那些效力有限的草药。也许……还能打听到一些关于这个时代的信息,甚至,关于玉佩的线索?
一只温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陆承宇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来几颗洗干净的、红艳艳的野莓。莓子很小,有些甚至没熟透,酸涩多过甘甜,但在他掌心,像几颗珍贵的宝石。
“吃点东西。”他说,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但眼神很柔和。
苏晚接过来,慢慢吃着。酸涩的汁液在口中化开,竟也觉出一丝回甘。她侧过头,看向陆承宇。晨光勾勒出他瘦削却越发清晰的侧脸线条,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额头和脸颊添了几道细小的新伤,是昨夜与乱兵周旋时留下的。但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依然沉稳,像风暴过后安静的海。
“伤口还疼吗?”苏晚轻声问,手指下意识抚上他左臂包扎的布条。布条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但下面的伤口是她亲手处理的,她知道愈合的情况。
陆承宇摇摇头,任由她的手指轻轻触碰:“快好了。你的药很管用。”他顿了顿,看着苏晚同样憔悴却依旧清亮的眼睛,“这些天,辛苦你了。”
苏晚鼻尖一酸,摇摇头,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并不宽阔,甚至有些硌人,却是在这陌生时空里,她唯一的依靠和港湾。她想起乱葬岗初醒时的惊恐,山林里躲避野兽的狼狈,流民队伍中相互扶持的日夜,还有昨夜那惊心动魄的生死一线。
“幸好有你。”她低声说,声音闷在他肩头的衣料里。
陆承宇揽住她的肩,收紧手臂。没有更多言语,但体温和心跳传递着比任何誓言都更坚定的力量。他望着远处小镇的轮廓,目光深远。
“等进了镇子,安顿下来,”他声音很低,几乎像耳语,却字字清晰,“我们就打听消息。关于这个朝代,关于有没有……特别的事发生,关于能不能回去。”他低头,看着苏晚仰起的脸,“如果回不去……”
“如果回不去,”苏晚接过他的话,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初升的朝阳,“我们就留下来。你种地,我采药,盖一间小房子,养一只猫。像你说的那样。”
陆承宇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用没受伤的右手,笨拙而轻柔地替她把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嗯。我答应你。”
这一刻,疲惫、伤痛、对未知的恐惧,似乎都被远处那缕象征希望的炊烟冲淡了。未来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他们看到了第一块可能落脚的陆地。
希望就像晨雾,太阳一出来,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随着队伍靠近,临川镇的景象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人心头发沉。
那道黄土矮墙比远处看起来更加破败,好几处坍塌的缺口毫无修缮的痕迹,像被啃噬过的糕点。墙头上没有守军旗帜,只有几面脏污破烂、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条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更令人不安的是城门——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城门的话。两扇厚重的木门半开半掩,其中一扇歪斜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甬道。而门前,或坐或站着七八个衣衫不整的汉子,手里拎着刀枪,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对排队等待进镇的人吆五喝六。
是兵,但不是官军。他们穿着混杂,有的套着半件破烂皮甲,有的干脆粗布短打,兵器也五花八门,长矛、砍刀、甚至还有钉耙。一个个眼神浑浊,神态凶悍,打量着排队的人群,像秃鹫打量腐肉。
;排队进镇的人不多,大多是挑着担子、牵着瘦驴的农户,也有几个像他们一样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神情瑟缩。一个老汉想牵着驴进城,被守门的乱兵一把拽住,伸手就去翻驴背上的褡裢。
“军爷,行行好,就这点粮食,家里娃娃等着下锅……”老汉苦苦哀求。
“少废话!”乱兵一脚踹开老汉,将褡裢里仅有的半袋糙米倒进自己随身的口袋,“进城税!懂不懂规矩?”
老汉瘫坐在地,老泪纵横,却不敢再吭声。周围排队的人低下头,敢怒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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