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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门废弃院落的短暂喘息,被越来越近的兵马喧嚣和柳贵妃疯狂反扑的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萧景琰强撑着病体,倚靠在冰凉的井栏上,就着沈墨递来的、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半截残烛微光,以指蘸着沈清辞金疮药中未干的血迹,在一块从里衣撕下的、相对干净的素白绢布上,奋笔疾书。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苍白瘦削却神色坚毅的侧脸。笔迹虽因虚弱和仓促而略显潦草,但力透绢背,字字泣血。他不仅详述了柳贵妃及其外戚如何构陷沈家、罗织罪名、囚禁储君、追杀忠良,更附上了从密室带出的、那几片至关重要的书信残片上的关键信息——时间、人名、密谋内容。最后,他以大靖元熙太子、国之储君的身份,恳请朝中忠正之臣,明辨是非,拨乱反正,速调可信兵马入宫靖难,护卫君父,铲除奸佞,还沈家清白,正朝纲国法!
“御史中丞李文弼,刚正不阿,掌风闻奏事,可直达天听。枢密副使周崇山,素有清名,且掌部分京城防务调兵之权。兵部尚书杨继业,虽是柳氏党羽把持,但其麾下左侍郎陈韬,乃我昔日讲读,忠诚可靠,或可暗中策动部分兵马。”萧景琰写完,气息虚弱,将绢布和那枚蟠龙私印交给沈墨,目光恳切,“墨叔,此事……关乎国本,关乎无数人性命,务必……送到!”
沈墨双手接过,如同接过千斤重担。他深知,这封信若送不出去,或中途被截,他们便是真正的“逆党”,万劫不复。若送出去,便是撬动柳氏大厦的第一块砖,亦是绝境中唯一的希望。
“殿下放心,老奴以性命担保,信必送达!”沈墨沉声道,随即看向身后三名气息最为内敛、眼神却锐利如鹰的玄衣老者。这三人,正是“七星卫”中除他之外,另外三位尚存的“星主”——“天权”、“玉衡”、“开阳”。三人皆年过五旬,却精神矍铄,是沈家暗卫中真正的定海神针。
“‘天权’,你带两人,持殿下手书与印信,去李府。‘玉衡’,你去周府。‘开阳’,你设法联络陈韬侍郎。记住,不惜一切代价,避开柳氏耳目,务必亲手将信交到本人手中!若事不可为,毁信,自决,绝不容落入敌手!”沈墨声音冰冷,带着铁血的味道。
“诺!”三名老者单膝跪地,接过各自的任务,没有半分犹豫。他们迅速换上早已准备好的、与宫中低等太监或杂役相似的衣物,将书信和印信藏于隐秘之处,又各自拿了苏晚配制的、可短时间内改变肤色和气息的药物,对着沈墨和萧景琰深深一礼,旋即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分别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悄然遁去。
目送三人离去,院中气氛更加凝重。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与柳氏遍布皇宫的耳目的生死较量。
与此同时,柳贵妃已仓皇退回了防卫最严密的“景仁宫”。殿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她脸上铁青的阴霾与眼中疯狂的火焰。刘公公连滚爬爬地进来禀报,声音发抖:“娘、娘娘……逆党被沈家余孽接应,退往西北冰窖方向,沈家那些鬼影一样的人,太、太厉害了,我们的人死伤惨重……还有,刚刚得到密报,看、看方向,似乎有人往宫外几个大臣府邸去了,怕、怕是去送信的……”
“废物!一群废物!”柳贵妃再也维持不住仪态,抓起手边一个琉璃盏,狠狠砸在刘公公脚边,碎片四溅,“宫里养你们这些狗奴才有何用!连几个丧家之犬都拦不住!还让他们把信送出去了?!”
她胸膛剧烈起伏,美艳的脸庞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一旦让萧景琰的信送到那几个老顽固手里,事情就彻底失控了!那些老家伙,早就看她和她娘家不顺眼,只是苦无证据和时机。如今废太子血书指证,再加上沈家那些神出鬼没的势力作乱……
不行!绝不能让信送到!也不能让那些老家伙有反应的时间!
“刘得禄!”柳贵妃厉声喝道,声音尖利刺耳,“传本宫懿旨:封闭皇城所有宫门,没有本宫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加强各门守卫,尤其是玄武、朱雀、承天三门,给本宫增派三倍人手,架上床弩!凡有试图冲击宫门或传递消息者,格杀勿论!”
“是!是!奴才这就去!”刘公公连滚爬爬地跑了。
柳贵妃又看向身边一名一直沉默侍立、眼神如毒蛇般阴冷的老嬷嬷:“桂嬷嬷,你亲自去一趟‘暗房’,让‘影’字组的人全部出动。李府、周府、陈韬的侍郎府……还有可能与他们勾结的其他几个府邸,给本宫盯死了!一旦发现沈家余孽或可疑信使,不必回报,就地格杀,搜出所有信件物品,带回销毁!记住,要干净利落,不要留下把柄给那些言官呱噪!”
“老奴明白。”桂嬷嬷躬身,无声退下。
安排完这些,柳贵妃仍觉不安。她在殿内焦躁地踱步,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沈家隐藏的力量超出了她的预计,萧景琰没死还被人救出,现在又要联络外臣……必须趁他们还未成势,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彻底碾碎!
她走到窗边,望向宫外娘家府邸的方向,眼神幽深。光靠宫里的力量,恐怕不够了,也慢了。她需要更强、更直接的外援。
“来人!备
;笔墨!”柳贵妃转身,快步走到书案前,亲自磨墨,铺开信纸,以飞白体快速书写。这封信,是写给她那位手握部分京营兵权的兄长,柳国舅的。信中不再有任何掩饰,直接言明宫中剧变,废太子逃脱并与沈家余孽合流,意欲谋反,威胁帝位。命其立刻调集所能调动的所有兵马——五城兵马司、虎贲卫右营、乃至其暗中掌控的部分京营,火速开赴皇城,以“清君侧、平叛乱”为名,强行接管皇宫防务,搜捕诛杀所有叛逆,尤其是废太子萧景琰、沈清辞,以及那一男一女!事成之后,从龙之功,享之不尽的富贵荣华!
写完,她盖上了自己的贵妃金印和一枚代表柳氏家族的私章,用火漆封好,叫来另一名绝对心腹的小太监:“你,立刻出宫,将此信亲手交到我兄长手中!告诉他,事急从权,不必再等什么旨意,立刻发兵!若有人阻拦,无论是谁,杀无赦!本宫在宫中,会设法……稳住陛下。”
打发走信使,柳贵妃脸上露出一丝狠厉。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对着铜镜,重新勾勒出雍容华贵、我见犹怜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那抹疯狂与决绝,再也无法掩盖。
“摆驾,乾元宫。本宫要去给陛下……请安。”她要去见那个被自己用药物和手段控制了数年、如今缠绵病榻、几乎不理朝政的皇帝。她要去哭诉,去诬陷,去将“废太子勾结沈家余孽、携带妖人妖物、意图逼宫弑父”的滔天罪名,死死扣在萧景琰和沈清辞头上!她要在兄长大军到来之前,拿到皇帝“诛杀逆子”的口谕或手诏!哪怕只是含糊其辞,也足以成为她调动最后底牌——直属皇帝、但已被她渗透大半的大内侍卫——的借口!
夜色如墨,宫墙之内,信使如离弦之箭,奔向各自的使命。宫墙之外,收到密信的柳国舅,看着妹妹那近乎癫狂的笔迹和“清君侧”三个字,眼中爆发出贪婪与狂热的光芒,立刻击鼓聚将,点齐兵马。而李府、周府、陈韬的侍郎府外,黑暗的角落里,“影”字组的杀手已然就位,如同潜伏的毒蛇。
“天权”、“玉衡”、“开阳”三位沈家“星主”,凭借对京城街巷宫闱的无比熟悉和超凡的身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数波巡逻和暗哨,如同三滴水融入了夜色的大海,分别抵达了各自的目的地附近。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接触目标府邸时,都不约而同地察觉到了那隐藏在平静之下的、浓烈的杀机。
李府侧巷,“天权”隐在墙头阴影中,看着府门外那几个看似闲逛、实则眼神不住扫视过往行人的“货郎”和“乞丐”,眉头紧锁。周府后门外的窄街,“玉衡”伏在屋顶,注意到暗处几个呼吸绵长、身形健硕的身影。陈韬侍郎府外,“开阳”更是发现,连平日里走动的更夫和夜香郎,步伐都与往常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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