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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挽月是在醉云轩后院的井边洗帕子时听见马蹄声的。那声音由远及近,踏在青石板上清脆得像是敲着铜铃,惹得檐下那只老猫竖起耳朵,尾巴一甩一甩地盯着巷口看。她没抬头,只把帕子拧干了往竹竿上一搭,顺手捋了捋鬓角松下来的发丝。帕子是李昀前些日子送来的旧巾,洗得发白,边角还磨出了毛边,她却舍不得换,每日都亲自泡在皂角水里搓一遍。
“姑娘,有信!”小丫鬟阿枝提着裙角从门房跑来,手里举着个泥封完好的信筒,脸蛋跑得通红,“说是边关快马捎来的,刚到前门,门房老周验过火漆,确认是王爷亲笔签押,才让我送来您这儿。”
白挽月这才转过身,指尖沾着井水,在帕子上轻轻一抹,将最后一丝泡沫擦去。她接过信筒,入手沉甸甸的,筒身刻着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途中磕碰过。她没急着拆,先用袖口蹭了蹭筒底沾上的灰,又低头吹了吹,才抽出腰间那把小巧的银刀,沿着泥封边缘轻轻一撬。
“姑娘不赶紧看看?”阿枝踮脚张望,“王爷好些日子没音讯了,昨儿雪娘还念叨,说您夜里翻了个身,梦里喊了声‘别淋雨’。”
白挽月斜她一眼:“梦里的话你也信?再说,我那是嫌被子重。”
阿枝吐吐舌头,退后两步蹲在井台边,自顾自捞起浮在水面的一片落花,一边摆弄一边偷瞄她家姑娘的脸色。
信纸展开,字迹刚劲有力,横平竖直,一如那人行事风格。纸上没写什么寒暄话,开头便是三行军务:北狄近日集结于黑河以北,斥候已探明其粮草屯于鹰嘴坡;边军春训已毕,新兵操练阵法无误;玉门关外沙暴连日,道路难行,但军报未断。
她看得仔细,一行行往下读,眉头渐渐松开。这些事听着紧要,实则都在预料之中。李昀向来如此,报忧不报急,哪怕箭矢穿肩,回信也只说“微伤,勿念”。她早习惯了他这种闷葫芦脾气,反倒更信那些藏在字缝里的细节——比如这回纸张略厚,墨色偏浓,显然是在帐中就着油灯写的,灯油不够,便多添了些松脂,字才显得黑而滞。
再往下,笔锋忽然一转,语气也轻了些。
>&bp;近日得一怪事。营中老马识途,昨夜竟自行挣脱缰绳,直奔你去年所赠那包花种埋处,刨土三尺不止。将士皆奇,我亦不解。后查方知,此花名“引狐香”,乃西域异种,据说能召百兽。你何时藏了这等玄机,竟不与我说?
白挽月“噗”地笑出声,手指在那行字上来回摩挲。那花种还是她半年前签到所得,看着有趣,随手包了一包托人捎去边关,本以为种出来也就开个花,哪知竟有这等妙用。她当时也没细看说明,只记得系统提示说“可引山野灵物趋近”,没想到连马都能勾得走神。
“笑啥?”阿枝凑过来问。
“笑你们王爷傻。”她收起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袖中暗袋,“连马都听姑娘的话,他倒还不明白。”
阿枝眨眨眼,没懂,但见姑娘心情好,也跟着咧嘴笑起来。
午后,她照例去了前厅练舞。今日不接客,只给楼里的姐妹们演示新编的《折柳曲》。琵琶声起时,她赤足踩在铺了软毯的木地板上,袖中暗藏的狐毛针随着动作微微颤动,却不曾离鞘。她如今已不必靠它防身,但习惯使然,就像每日签到一样,成了生活里最自然的事。
舞至第三段,琵琶忽断一弦,乐声戛然而止。
“谁弹的?”她停下动作,抬眼看向乐坊角落。
一个新来的小乐师涨红了脸站起来:“是我……手滑了。”
白挽月没责备,只走过去看了看那断弦。铜丝拧得不够紧,接口处已有锈迹,显然是旧弦凑数。她回头对管事嬷嬷道:“换根新的。这弦若在贵客面前断了,咱们醉云轩的脸面可就挂在墙上了。”
嬷嬷连忙应下,亲自去库房取了新弦来。白挽月却没急着继续,而是站在廊下望着天。天色阴沉,云层压得低,像是要下雨。她忽然想起信上没提李昀右臂的旧伤,每到阴雨天必疼,以往总会顺带写一句“已涂药”或“无碍”,这次却只字未提。
她不动声色地抬手,在袖中默念一声:“签到。”
心神一静,熟悉的温润感便自眉心扩散开来。片刻后,一滴泛着淡淡银光的液体浮现在意识深处——月华露一滴。她心头微松。这东西她存了三滴,前两滴都用在了李昀身上,这一滴正好补上。只是眼下不能立刻送去,只能等明日托商队快马加鞭送往边关。
她正想着,雪娘摇着扇子从东厢过来,金步摇叮当作响。“哟,今儿怎么跳一半就歇了?可是累着了?”
“弦断了。”她答得干脆。
雪娘瞥了眼乐坊:“这帮小蹄子,连根弦都调不好。回头扣她们月钱。”
“别扣。”白挽月摇头,“新人手生,情有可原。你当年头回登台,还不是把鼓槌甩进了客人酒杯里?”
雪娘一愣,随即拍腿大笑:“你还记得这事儿?那都十几年前了!”
“我记得的多了。”她轻声道,目光落在雪
;娘左手袖口露出的一截指甲上——那甲尖略长,隐隐透着暗红光泽,分明是狐族才有的护体利爪。但她没点破,只笑着挽住雪娘的手臂,“走,陪我去厨房看看今晚的汤熬得如何了。听说你新得了只老母鸡,炖了三个时辰?”
“可不是!”雪娘得意起来,“专给你补身子的。你当我不知道,昨儿夜里你又签到了吧?指尖发亮,隔着帘子我都瞧见了。”
白挽月脚步一顿:“你看见了?”
“我瞎么?”雪娘哼笑,“你每回签到,眉心血痣都要亮那么一瞬,跟萤火虫似的。旁人当是胭脂反光,我可认得清楚。”
她没反驳,只任由雪娘拉着她往侧院走。厨房里雾气腾腾,砂锅咕嘟作响,香气扑鼻。老厨娘掀开盖子,舀了一勺汤试味,见她们进来,连忙盛了碗递上。
“尝尝,可够火候?”
白挽月吹了吹,喝了一口。鸡汤醇厚,带着一丝甘甜,显然是加了参片和红枣。她点头:“好喝。再多熬会儿,分给后巷那几家穷户吧。老李家孩子前日发烧,正需要补。”
雪娘睨她一眼:“你倒是大方。这鸡可花了我二两银子。”
“你前日赢牌不是赢了五两?”
“嘿,你个小精怪,连这都打听去了?”
两人说笑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阿枝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不好了!宫里来人了,说是要查账!”
白挽月放下汤碗,神色未变:“哪家的差役?”
“不是差役,是户部的官爷,带着文书,说要查咱们近三年的宴饮开支,连用了几坛酒、几斤肉都要列明细!还说……还说有人举报咱们偷逃税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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